第347章 石涧落清泉,相逢在此时(1/2)
神殿之内,烛火幽微。
波塞西与凡尘对视而立,两人之间隔着的不过三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一整片沉默的汪洋。
光线从穹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波塞西素白的祭袍上,将那层薄薄的衣料染成半透明的浅金色。
海风从殿外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交替,像是她此刻翻涌的心绪被具象成了可视的图案。
她的目光落在凡尘的掌心。
那里,一枚海神之心正安静地躺着。
水晶折射出的碧蓝色光泽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月光下的浅海,一层一层地漾开细碎的光纹,将凡尘的指节都映上了一层淡淡的荧蓝。
那光芒仿佛有自己的呼吸,一明一暗,一涨一缩,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恢复跳动。
波塞西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微微一滞,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是激动,但又不是那种汹涌澎湃的激动,反而像是一潭死水中终于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波及了整个水面。
多少年了,她在这座神殿里守着这座冰冷的雕像,把青春和信仰一并供奉出去,换回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默。
而此刻,那枚水晶就躺在凡尘掌中,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她灵魂深处某扇生锈已久的锁孔,轻轻一拧,所有的沉重便轰然落地。
舒畅。
那种感觉,像久负重担的人终于卸下了肩上的万钧,骨骼与肌肉都在那一瞬间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清透了许多。
“之前我与你说的话,考虑得如何?”
凡尘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刀刃一样直奔主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出浅浅的回音,然后迅速被四周的石壁吞没。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波塞西的肩头,看向她身后那座高大的海神雕像。
雕像的面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原本应该威严神圣的轮廓此刻看上去竟显得有些模糊,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它的存在感,让那石雕的光泽比往常黯淡了几分。
“放心。”凡尘收回视线,语气笃定,“他现在干预不了这里。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制约己身。”
他相信彼岸不会骗他。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她不会。
那个女人说话虽然总是留半句,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波塞西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神像。
那张她朝拜了千百遍的面孔,此刻看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果然是你动的手脚。”她转回头,那双淡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说的是实话。凡尘身上的气息并不强,与海神那种铺天盖地的神威相比,简直就像一滴水之于沧海,一颗沙之于大漠。
可偏偏就是这样看似弱小的人,不仅干扰了海神的感知,还成功了。他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她原先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
“大概是某位大佬看他不爽吧。”凡尘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反正不是我动的手。”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他确实刚知道这件事没多久,至于具体是哪位大佬出的手,他自己都还蒙在鼓里,拿什么告诉波塞西?
他顶多有个模糊的猜测,但那个猜测目前还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撑。
波塞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厚重却不压抑,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巨石,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下坠。
烛火在沉默中跳动了数十下,每一次轻微的噼啪声都在空旷的神殿里被放大了数倍。
良久,她终于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也更坚定。
“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波塞西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块。
那不是失落,而是某种纠缠了她大半生的东西终于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吹进去,凉飕飕的,却意外的舒服。
其实从最开始,从她做出决定放凡尘安全离开海神岛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愿意承认,还在用“大局为重”之类的借口欺骗自己。
可现在她不想骗了,骗了海神一辈子,临到头来还要骗自己,那就太可悲了。
没有人会想死。
尤其是,她的死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她供奉海神这么多年,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女到如今这个手握权杖却两鬓微霜的女人,她是他最虔诚的信徒,没有之一。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最虔诚的人,要被推出去当垫脚石?就因为她虔诚吗?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道理。
就因为她最听话、最忠心、最不求回报,所以她就活该付出一切?
她付出了青春,付出了自由,付出了整个人生,最后换回来的是什么?
是神谕的断绝,是被遗弃在孤岛上守着一座沉默的石像,像一件用旧了的器具,被随手搁在了角落里。
她累了。
累得骨头发酸,累得灵魂都在喊疼。
她想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为自己活下去,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而不是被神明愚弄的玩物。
凡尘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淡雅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他并不陌生的东西——觉醒,或者说,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的决绝。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从一尊泥塑木雕的偶像崇拜者,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三条路。”
凡尘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石板里的钉子。
“去杀戮之都,唤醒唐晨。然后,劝降昊天宗。”
他顿了顿,将第一根手指收回。
“成,我保你成为新的海神。”
第二根手指落下。
“败,我会亲手将你、唐晨、昊天宗,乃至整座海神岛,一并送入地狱。”
第三根手指悬在半空,凡尘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消灭昊天宗,亲手杀死唐晨,然后归顺武魂殿。但如果你这么选,海神之位就别想了,我会给别人。”
三个选择,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是凡尘能给予波塞西的最大的仁慈,也是他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
第一个结果是皆大欢喜的最优解,第二个结果是血流成河的最恶局面,而第三个——第三个是他最不希望她选的。
因为一个人如果能够抛弃自己的信仰,然后再亲手杀死自己深爱的人,那样的人,在凡尘眼里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不会杀她,但他也绝对不会让她好过。大概率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会把她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让她在孤独中慢慢腐朽,或者在最后给她一个痛快的解脱,算是对她最后一点人样的尊重。
波塞西静静地听完,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不是在笑,而是一种了然,一种早就知道答案的了然。
看似三条路,可实际上从她开口问“需要我做些什么”的那一刻起,她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
另外两条,从来就不在她的选项里。
“我会去唤醒唐晨的神智。”她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声明,“然后,规劝昊天宗臣服。”
以凡尘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连海神的感知都能切断,连神祇的领域都能入侵——别说昊天宗了,就算是整个大陆所有势力联手,甚至是神祇亲临,恐怕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聪明人不谈感情,只谈价值。
她和唐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之所以还有被“劝降”的资格,仅仅是因为他们还有价值。
仅此而已。
也许和千道流有些许关系,但那份关系薄得像初冬的冰面,踩上去就会碎,远远不足以支撑到让凡尘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明智的选择。”
凡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夸赞。
他直接将手中的海神之心抛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丢一颗石子。
湛蓝色的水晶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光芒在飞行中拖出一条短促的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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