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花痴开的伪装·赌坊伙计(2/2)
内堂在赌坊最深处,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再拐两个弯。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墙上只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阴沉沉的。花痴开一边走一边数步子,发现这条走廊比外面看起来长得多,而且微微向下倾斜——这是往地下走的。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油漆还是新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花痴开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黑衣大汉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干什么的?”
“送……送茶……”花痴开缩着脖子,把茶盘举高。
黑衣大汉正要接过去,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倒茶。”
黑衣大汉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开。
花痴开端着茶盘走进去。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的不是赌具,而是一堆账本和几张地图。桌边围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方巾,像是个账房先生。
右边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头发灰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人花痴开不认识,但他认识桌上那副茶具——那是一种很稀有的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夜郎七有一套一模一样的。
这是弈天会的东西。
花痴开低头倒茶,心念电转。他的目光在桌上扫过,飞快地捕捉到几个细节——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东海方向,账本封皮上有一个暗红色的符印(正是阿蛮从黑市带回来的铜盒上那种符印),桌角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露出的字迹很新。
他的手很稳,茶水一滴都没洒。
但就在他倒完茶准备退出去的时候,那个老者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花痴开心上。
“回老爷的话,俺叫二狗。”花痴开缩着肩膀,声音发抖。
“二狗……”老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了一句,“你的手怎么在抖?”
花痴开心里一凛。他的手确实在抖——但不是害怕,而是刚才劈了两天柴,虎口还肿着,握茶壶的时候肌肉不由自主地在痉挛。
他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却没有停顿,低着头:“俺……俺怕挨骂。前两天在前面倒茶洒了客人一身,被管事的骂了一顿。俺怕又洒了,越怕手越抖……”
老者沉默了几息,挥了挥手:“下去吧。”
花痴开端着空茶盘倒退着出了门,脚下的步伐笨拙而慌乱,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后传来那个账房先生的声音:“就是个乡下傻子,您太心了。”
老者的声音缓缓传进花痴开的耳朵:“心无大错。最近夜郎七那边的人盯得紧,凡事多留个心眼。”
门关上了。
花痴开端着茶盘往回走,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老者身上传来的压迫感——那不是赌术高手的气场,而是另一种更隐晦、更深沉的东西。有点像夜郎七身上的气息,但又不同。比夜郎七更冷,更难捉摸。
回到后厨,刘厨子已经从茅房回来了,正气喘吁吁地坐在灶台边灌水。看见花痴开,他劈头就问:“刚才掌柜是不是找我了?”
“让俺去内堂送了壶茶。”花痴开老老实实地回答。
刘厨子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看见什么了?”
“啥也没看见,俺低着头进去低着头出来的。有个老头挺吓人的……”花痴开憨憨地。
“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刘厨子松了口气,神神秘秘地,“那个老头,隔几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关在内堂里,一聊就是大半宿。孙掌柜平时多厉害的一个人,在那老头面前跟孙子似的……”
他到这里突然住了嘴,似乎意识到自己多了,拍了花痴开的脑袋一下:“行了行了,别打听了。把碗洗了,早点睡。”
当天夜里,花痴开躺在柴房旁边的破床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内堂里看到的东西。地图、符印、那封信。地图是东海的,符印和铜盒上的一模一样,信的内容没看清,但信封上有个模糊的记号——如果没看走眼,那是弈天会的联络暗记。
还有那个老者。能让孙掌柜毕恭毕敬的人,来头一定不。但从头到尾,花痴开都没见过他赌。一个不赌的人,在赌坛上能有多高地位?
除非他赌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花痴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充满霉味的被子里。他想到夜郎七,想到那封信上的“勿寻我”,想到铜盒里不知名的活物。这些线索散各处,像一副打散的牌,他还找不到串联它们的那根线。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弈天会已经渗透到了这种三流赌坊,明他们的网撒得比他预想的更大。
三天试用期一满,孙掌柜把他叫到跟前:“二狗,你手脚是笨了点,但人老实,话也不多。留下吧。”
花痴开感激涕零地连连鞠躬。
孙掌柜看他那副傻样,笑了笑:“明天开始,跟着管事的去库房帮忙。好好干。”
库房。
花痴开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他等的就是库房。所有账目、物资、暗账,都是从库房走的。只要能进库房,他就有把握在一个月内摸清这家赌坊背后的全部现金流,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弈天会在这座城里的根。
但这只是第一步。
临走时他看见后门的影子一闪,是那个内堂里端坐的老者离去的身影。花痴开目送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
不是长相,是走路时微微外八字的步伐。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拿脚尖微微一碾。这个动作寻常人看不出,但花痴开练过夜郎七的步法,夜郎七走路时从不这样做。只有一个人在教他步法时顺手做了纠正——他娘亲菊英娥纠正他的步态时,就是这么的:“别拿脚尖碾地,会暴露你重心的方向。”
菊英娥。
花痴开靠着柴房门框,遥遥望着巷口的黑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那老者走路碾地的毛病……菊英娥年轻时的习惯……他们是什么关系?
夜凉如水,远处的梆子敲了三更。
他慢慢踱回柴房,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从内堂顺来的茶渣。老者的茶杯中留下的渣底,花痴开刚才闻过了——那是一味很古怪的茶,隐隐有药香,不像是养生,反倒像在压制什么。
续魂草。
和夜郎七从瘸五那儿买走的一模一样。
……
与此同时,三四十里外,正北一间密室中,晨光终得透进。那浑身是血,睡了一天多的人睁开了眼。
阿蛮捂着腰间崩裂的伤口,嘶哑着嗓子道:“他娘的,这回黑市被你个老子害得够惨。”
旁边床铺上躺着的瘸五绑着夹板,不搭理他,只盯着天花板的纹路,良久开口:“我只问一句,那个铜盒你们打不打算开?”
阿蛮沉默片刻:“不开。”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兄弟那人你也晓得,手痒。”
瘸五望着天花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敢开那盒子的人,全天下恐怕真就他一个。”又过了一会儿,瘸五道:“倘若有一天你们真要开,叫我一声。”
阿蛮乜他一眼:“你是惦记盒中之物,还是怕错过开盒那一瞬?”
瘸五眨眨眼,良久,缓缓道:“怕活了一辈子,最热闹的戏偏偏没赶上。”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静得只听见包扎的纱布勒紧的轻微声响,和更远处隐隐传来的鸡鸣。
新的一天又要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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