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51章:谁遣假身来(2/2)
“娘。”他叫了一声。
菊英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缝补,口里淡淡地说:“审完了?”
“娘早就知道他是假的?”
菊英娥没回答,只是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又扎进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师父那人,走路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你可知道?”
花痴开一愣。
“他年轻时候左脚受过伤,好了以后,走路时左脚总会往外撇那么一点点,不明显,像是在雪地上画圈。”菊英娥放下针线,抬头看着儿子,“那个假的,走路太正了,正得不像个活人。”
花痴开心里一酸。这些年来,他只顾着学艺、报仇、开天辟地,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师父走路的姿态。而母亲,这个平日里深居简出、话也不多的女人,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菊英娥把衣裳搁在膝上,半晌,才说:“痴儿,你可知狐狸为什么要装成老虎?”
“因为……”花痴开想了想,“因为想借着老虎的威风,做自己的事。”
“对。”菊英娥点点头,“可狐狸装得再像,它本质上还是狐狸。它怕的是真老虎,所以它才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我。我不拆穿它,是因为我想看看,这只假老虎,究竟要往哪儿跑,要叼走什么东西。”
花痴开心中豁然开朗。母亲不是恐惧,不是在隐忍,而是在钓鱼。她把自己当成了鱼饵,把那只假老虎留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那……他找到了吗?”花痴开问,“那本《千算手记》?”
菊英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床前,掀起褥子,从床板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她打开包裹,里头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千算手记。
花痴开接过来,翻开一看,全是师父的笔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图。但这些图,这些字,乍一看像是赌术要诀,再细看,却越看越心惊——那上面记载的,不是怎样赢钱,而是怎样赢人,怎样算人心,怎样在别人最“痴”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
“这是师父……放在你这儿的?”
“是。”菊英娥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把这东西塞给我。他说,这东西他下不了手烧,但放在自己身边,又怕哪一天心魔发作,忍不住去看。他说……他说整个花夜国,只有一个人能保管这东西而不被它害了。”
“为什么是您?”
菊英娥抬起眼,看着儿子,眼角忽然有了泪光:“因为他说,我这辈子,已经被人伤透了心,所以这颗心,再也不会被别人算计了。”
花痴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亲这一生,先是失去了丈夫,再是与亲子分离,一个人在这虎狼环伺的赌坛里,活着,等着,熬着。她什么都不说,把自己熬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再锋利的刀也砍不动的石头。
他低下头,把《千算手记》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画的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棋盘上零零落落摆着几枚棋子,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胜负。棋盘的四个角,各写着一个字:“弈”、“天”、“归”、“一”。棋盘的正中央,画着一盏灯,灯焰飘飘忽忽,旁边又注了一行小字:
“灯下黑,局外明。问痴何所道,童子莫沉吟。”
花痴开把这几句念了又念,忽然问:“娘,师父以前,是不是和‘弈天会’有过瓜葛?”
菊英娥的手微微一颤,针尖扎进了手指,一颗血珠渗了出来。她在衣襟上擦了擦,半晌才说:“这件事,本该你师父自己告诉你的。但现在他下落不明,我就替他说了吧。”
她重新坐下来,眼睛望着桌上那盏豆油灯,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师父那时候还年轻,刚刚悟出‘千算’之道,在赌坛中声名鹊起。有一天,来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也是穿着一身黑袍,说话的声音像是铜钟一样。那人说,他来自一个叫‘弈天会’的地方,想请你师父入会。”
“你师父问他,入会做什么。那人说,这世上的赌,都不是真正的赌。真正的赌,是以天地为局,以众生为子,以气运为注,赌的是天下大势,赌的是王朝兴衰、人间正邪。”
“你师父那时年轻气盛,觉得这人是个疯子,就一口回绝了。那人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你不入局,局自入你。二十年后,自有痴儿替你来下这盘棋。’”
花痴开听得心头一凛:“这话,是在说我?”
菊英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说:“后来,那个‘弈天会’又找过你师父几次。最后一次,来的不是那个黑袍人,而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就是‘天局’后来那个化身千万、以色相算计你爹的……‘魅影’。”
花痴开的拳头猛然攥紧。
“她就是‘弈天会’的人?”他的声音冷了三分。
“不知道。你师父后来想通了,他说,‘弈天会’和‘天局’,可能根本就是一棵树上的两股枝桠。一个做明面上的赌,一个做暗地里的局。但到底谁先谁后,谁主谁次,他也说不清。”
花痴开霍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这么说,他这次失踪,是被‘弈天会’请回去,兑现那盘三十年前的棋了?”
菊英娥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那件缝补了一半的旧衣裳,抖了抖。花痴开这才看清,那是师父夜郎七的衣裳,肩上一块补丁,是师父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走的那天晚上,”菊英娥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把这件衣裳脱在我这儿,说,要是他不回来了,就叫我把它烧了,别给他立坟,别给他烧纸,就当世间从来没有夜郎七这个人。”
“那他要是回来呢?”花痴开的声音有些发抖。
菊英娥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得像海一样的东西:“他说,他要是回来,就会自己来取这件衣裳。”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急促而沉重。门被推开了,阿蛮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花……花大哥!”他喘着粗气,“那个假货……那个假货死了!”
花痴开脸色一变:“怎么死的?不是让你好好看着?”
“是……是他自己死的!”阿蛮急得脸都涨红了,“我把他关在柴房里,又用牛筋捆了三道。可刚才我去看,他就那么坐着,脸上还挂着笑,摸摸鼻息,已经没了。他身上……身上画着一个棋盘,用血画的,就在胸口上!”
花痴开与菊英娥对望一眼,两人的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
是棋局,已经开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