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接应（2/2）

“大哥当了大巫祝。他把我逐出了巫族。”

小筠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阿月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被逐出去之后，我去了婆婆那儿。”

阿月的声音更轻了，“婆婆身体已经不行了。她在临溪山等了我们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是……我们三个这样的结局。我在临溪山住了七天，七天后婆婆走了。我把她葬在屋后的老槐树下，然后去了万山城。”

“在万山城待了大半年，偷鸡摸狗，进进出出地牢，等你家小姐我攒够了盘缠和帮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然后我就回来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灯花“啪”地炸了一下，跳出一颗小小的火星。

“小姐……”小筠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阿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这才开口。

“我被赶出巫族之后，在万山城待了大半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万山城你知道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靠着蛊术和一点小偷小摸的手艺活了下来，进进出出地牢好几次。后来在地牢里遇到了苏公子——就是这位。”

她朝苏落努了努嘴，苏落对阿月这声“苏公子”没什么反应，朝小筠微微点了点头。

“他答应帮我一个忙。”阿月说。

小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小姐，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阿月放下碗，看着小筠的眼睛，认真了几分。

“我要把阿灵带走。”

小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圣女……她不是跟你逃出去了吗？”

阿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小筠什么都不知道。

“小筠。”阿月的声音轻了下去，“阿灵已经回来了。”

小筠的表情凝固了。

“她……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被抓回来的。”阿月说，“在我被逐出巫族之前，她就被带回来了。被关在大巫山上，很可能就在圣女殿。大哥……大巫祝下令把她禁足了，不许踏出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小筠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被调下来的时候，只说圣女殿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让我们去小巫山待命。没有人跟我说圣女回来了，没有人说……”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我一直以为圣女还在外面，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你们虽然吃苦，但至少是安全的。我每天……每天都在心里给你们祈福，用红绳打平安结，打了一个又一个，挂在门上、窗上、院门口……我想着只要你们平安就好，回不回来都没关系……”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月没有劝她别哭。她只是伸出手，覆在小筠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像以前在大巫山上，每次小筠被管事嬷嬷骂哭了，她就是这样安慰她的。

堂屋里只有小筠压抑的哭声和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筠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雀斑在泪痕中格外清晰。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小姐，我没事。你继续说。”

阿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她说，“我要把阿灵带出来。不能让继续她待在大巫山上，不能让她……被她那个大哥当棋子用。”

小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几滴，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那我能帮什么忙？”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坚定了起来。

“两件事。”阿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需要落脚的地方。小巫山不能去住店，太显眼。你这儿最合适。”

小筠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后面有两间空房，我这就去收拾。被褥虽然是旧的，但都是干净的，前些日子刚晒过。”

“第二。”阿月压低声音，“我需要知道大巫山现在的防务情况——守卫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禁制的薄弱点，尤其是圣女殿周边的所有信息。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

小筠想了想，老实地说：“我知道的不多。被调下来之后，大巫山那边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个人，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谁？”

“以前在圣女殿当值的老守卫，钟伯。”小筠说，“他被调下来之后，住在小巫山北面的老街上。他孙女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我帮他带过几次药，跟他还算说得上话。他在圣女殿守了二十多年，就算被调下来了，他知道的东西也一定比我们多。”

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钟伯还在？”

“在。”小筠点头，“上个月我还帮他带过药。他虽然被调下来了，但心里一直放不下圣女殿。有时候喝了酒，会跟我念叨几句——说新换的那批人不懂规矩，说禁制的走法变了，说他要是还在，绝对不会让圣女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阿月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堂屋的油灯光从门口泄出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钟伯住哪儿？”她问。

“小巫山北面的老街，离这儿大概一刻钟的路。”小筠也站了起来，“那条街住的都是被调下来的旧人，鱼龙混杂，反而安全。钟伯家在老街中段，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

阿月点了点头，转向苏落：“我去找钟伯。你——”

“我跟你一起去。”苏落也站了起来，“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阿月想了想，点头：“也好。”

小筠看着两人要走，急了：“小姐，你们不吃口饭再走？我灶上还有——”

“回来再吃。”阿月摆了摆手，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

小筠追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只灰色的蛊虫递过去：“小姐，这个你拿着。有情况就捏一下，我马上过去。”

阿月接过蛊虫，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她转身看着小筠，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次力道很轻，像是弹一片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看好屋子。”她说，“我们很快回来。”

小筠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月和苏落的背影消失在榕树气根垂落的阴影中。

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低语。

她靠在门框上，把那串风干的草药取下来，又重新挂上去，手指在平安结上停留了很久。

三个平安结，一个系给阿月，一个系给巫灵子，一个系给巫决子——那是她还在大巫山上时系上去的，那时候兄妹三人还在她身边，日子虽然不自由，但至少是完整的。

如今，三个结还在，人却已经散了。

“小姐……”她低声说，“你可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