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江畔寻渔(1/2)
三月二十八日,农历三月初六,松花江吉林段江面的冰层开始发出“嘎嘣嘎嘣”的爆裂声。刘二愣子带领的东进考察组,在坐了整整两天一夜的火车加汽车后,终于抵达了松花江边的永吉屯。
当那一片银白色的江面出现在眼前时,五个人都愣住了——这哪是江,简直是一片冰冻的平原!江面宽的地方能有二里地,冰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我的乖乖,”大柱张大了嘴,“这江……比咱们长白山最宽的山谷还宽!”
“松花江嘛,”赶车的屯里人老王头笑着说,“咱们东北的母亲河,能不宽吗?这会儿冰还没化,等开了江,那水哗哗的,那才叫气派!”
永吉屯是个依江而建的小渔村,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墙上晒着渔网,房檐下挂着鱼干。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火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屯子东头最大的一处院子里,老渔把头张永江已经等候多时了。老人六十八岁,瘦高个子,背微驼,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江里的鱼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间系着根麻绳,脚上是自己打的乌拉草鞋。
“张大爷,我们是草北屯合作社的,”刘二愣子恭敬地递上介绍信和礼物——长白山的黄芪和几张硝好的狍子皮,“曹主任让我们来跟您学打鱼。”
张永江接过礼物,仔细打量了这五个年轻人:个个精壮,眼神明亮,身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扎实劲儿。他点点头:“曹大林的信我收到了。你们山里的猎人,要学江上的活计?”
“对,”刘二愣子诚恳地说,“我们合作社想拓展生计,山上的猎要打,江里的鱼也要捕。但我们是外行,得从头学起。”
张永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学打鱼……可不比打猎轻松。江有江的脾气,鱼有鱼的性子。你们在山里转悠惯了,到了江上,可得从头适应。”
“我们不怕苦,”大柱抢着说,“张大爷您尽管教!”
老人笑了:“成!那就先住下。明天开江,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松花江开江的场面!”
晚上,刘二愣子五个人住在张永江家的西厢房。炕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鱼干和烟叶的味道。墙上挂着各种渔具:旋网、挂子、捞兜、鱼叉,还有几张发黄的鱼类图谱。
孙小虎是记录员,赶紧拿出本子,借着煤油灯的光,把墙上的渔具一样样画下来,标上名字。
“这网眼大小不一样,”赵强指着几挂网,“有的密,有的稀。”
“捕的鱼不一样,”张永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晒干的鱼饵,“网眼一寸的捕鲤鱼、草鱼;半寸的捕鲫鱼、鲢鱼;再小的就是捞小鱼小虾了。”
他坐下来,开始讲解松花江的鱼:“咱们松花江,有名的‘三花五罗十八子’。三花是鳌花(鳜鱼)、鳊花、鲫花;五罗是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十八子就多了,船丁子、柳根子、白漂子……数不过来。”
刘二愣子听得认真:“张大爷,这些鱼,都怎么捕?”
“时节不同,捕法不同,”张永江掰着手指,“春天开江,捕开江鱼;夏天涨水,下挂子撒网;秋天鱼肥,可以钓可以叉;冬天封江,凿冰窟窿冬捕。一年四季,江上都有活计。”
正说着,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远处在打雷。张永江侧耳听了听:“开江了。”
“开江?”二牛不解。
“就是江面的冰开始化了,”老人解释,“冰层从底下先化,上面看着还结实,其实已经空了。化到一定程度,冰层撑不住,就会裂开,一块挤一块,发出响声。这叫‘文开江’。要是赶上刮大风,冰面‘咔嚓’一下就全碎了,那叫‘武开江’,场面可吓人了。”
果然,这一夜,江上不时传来“轰隆”“咔嚓”的声音,像有巨人在冰面下翻身。刘二愣子几乎没睡,就听着这开江的交响乐,想象着明天江上的景象。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永江就来叫人了:“快起!看开江去!”
五人匆匆穿上衣服,跟着老人来到江边。天色微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
原本平整如镜的江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大的裂缝宽达一米,能看见底下黑乎乎的江水在涌动。冰层在移动,互相挤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有的地方,整块冰被挤得竖起来,像一堵透明的墙,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的天……”大柱喃喃道,“这要是人在江上,非得被挤碎不可。”
“所以开江的时候,谁也不敢上冰,”张永江说,“得等冰化得差不多了,漂走了,才能下水。”
他们沿着江岸走,看到江面上漂着不少死鱼——那是被冰挤死的,或者缺氧憋死的。张永江用长杆捞起几条:“看,这都是开江鱼,最好吃。冰封了一冬天,鱼肚子里干净,肉也紧实。”
捞上来的有鲤鱼、鲫鱼,还有几条刘二愣子不认识的鱼。张永江一一指认:“这是鳌花,肉最嫩;这是哲罗,冷水鱼,生吃最好;这是嘎牙子,炖豆腐是一绝。”
开江的场面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太阳升高时,江面上的冰已经碎成大大小小的冰块,顺流而下,互相碰撞着,发出“砰砰”的声音。江面重新露出了水,浑浊的江水裹挟着冰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好了,”张永江说,“冰排一走,就能下水了。今天教你们第一课——认水。”
“认水?”
“对,打鱼先得认水,”老人指着江面,“你们看,这江水看着都一样,其实不一样。有的地方流急,有的地方流缓;有的地方水深,有的地方水浅;有的地方是洄水湾,有的地方是滩涂。不同的水,住着不同的鱼。”
他带着五人沿江走了二里地,一路讲解:
“看这儿,水流急,水深,这是大鱼的通道。哲罗、法罗这些大鱼,喜欢在这种地方活动。”
“再看这儿,水流缓,有水草,这是鲫鱼、鲤鱼觅食的地方。春天鱼要产卵,就找这种有水草的地方。”
“这儿是个洄水湾,水流到这里打旋,会把虫子、草籽带过来。小鱼小虾聚集在这儿,大鱼也会来捕食。这是下网的好地方。”
刘二愣子努力记着。他在山里能通过脚印、粪便、折断的树枝判断动物的行踪,但在江上,一切都变了。水是流动的,痕迹是瞬间的,判断完全不一样。
中午回到张家,张永江开始教他们制作简单的渔具。第一样是“挂子”——一种长条形的网,两边有浮子和坠子,撒在江里,鱼游过就会被缠住。
“挂子分好几种,”张永江拿出几挂不同样式的网,“这是单层挂,缠小鱼;这是三层挂,大小鱼都能缠;这是趟挂,专挂底层鱼。”
他教大家辨认网线的好坏:“好网线,用的是苎麻,泡过猪血,又韧又防腐。差的是棉线,泡水就烂,用不了多久。”
又教大家系浮子和坠子:“浮子用桐木最好,轻,浮力大。坠子用铅块,太重了网沉底,太轻了网漂着,得恰到好处。”
刘二愣子学得认真,手却被粗糙的网线磨出了血泡。张永江看见了,递给他一盒蛤蜊油:“抹上,渔家人的手,都是这么磨出来的。磨出老茧,就好了。”
下午,张永江带他们上船——一条老旧的木渔船,长三丈,宽五尺,船头翘起,船尾有个摇橹的位置。
“上船第一件事,”老人严肃地说,“学站稳。江上不比陆地,船是晃的。站不稳,别说打鱼,自己都得掉水里。”
果然,五个人一上船,船就剧烈摇晃起来。大柱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江里,幸亏张永江一把拉住。
“脚要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老人示范,“重心放低,随船摆动。船往左晃,你往右倾一点;船往右晃,你往左倾一点。要跟着船的节奏,不能跟它较劲。”
练了半个多小时,五个人才勉强能在船上站稳。接着学摇橹——这是渔船的“方向盘”,控制船的方向和速度。
摇橹看着简单,其实需要巧劲。刘二愣子使劲摇了几下,船只在原地打转。张永江接过橹,轻轻一推一拉,船就乖乖地往前走了。
“不能用蛮力,”老人说,“橹入水要斜,推拉要匀。推的时候,橹叶朝后拨水;拉的时候,橹叶朝前拨水。一推一拉,船就前进了。”
练到太阳偏西,刘二愣子才勉强掌握了摇橹的基本要领。手心里又磨出了两个血泡。
晚上,张永江给他们讲松花江渔民的规矩:“江上的规矩,不比你们山上少。第一,不捕产卵的母鱼——春天看到大肚子的母鱼,要放生;第二,不捕太小的鱼——鱼苗长大了再捕;第三,不用毒药、炸药——那是断子绝孙的做法;第四,见人有难要帮——江上讨生活,谁都有落难的时候。”
刘二愣子听着,心里触动。这些规矩,和他们猎人的规矩何其相似!不打母兽幼兽,不用毒药炸药,见难相助……原来不管是山上还是江上,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都懂得“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道理。
第二天,开始学习具体的捕鱼方法。第一课是“撒旋网”。
张永江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盘旋网。那网有五六米宽,边缘镶着铅坠。只见他身体一转,手臂一扬,网像一朵盛开的花,“唰”地张开,圆圆满满落进江里。铅坠带着网迅速下沉,罩住一片水域。
“漂亮!”二牛忍不住喝彩。
张永江慢慢收网。网拉上来时,里面跳动着好几条鱼:两条半斤多的鲫鱼,一条一斤多的鲤鱼,还有些小鱼小虾。
“这就叫‘开张’,”老人笑着说,“撒网要诀:腰要转,臂要挥,网要圆。网撒不圆,罩不住鱼;撒不匀,一边沉一边浮。得多练。”
刘二愣子第一个尝试。他学着张永江的样子,转身,挥臂——网是撒出去了,但没散开,像一团乱麻,“扑通”掉进水里,离船还不到两米。
“哈哈,”张永江不生气,反而笑了,“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学撒网,练了三个月才撒圆。来,我慢动作教你。”
老人分解动作:左手提网头,右手理网身;转身时左脚为轴,右脚划弧;挥臂时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腰力带动;出手的瞬间,手腕要抖,让网旋转着飞出去。
刘二愣子一遍遍练习。网一次次像块破布一样掉进水里,但他不气馁,捞上来,理好,再撒。手被网线勒出了血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咬着牙继续。
到中午时,他已经能撒出个半圆了。虽然不够大不够圆,但至少网是张开的。
“有进步!”张永江鼓励道,“打鱼这活儿,急不得。我爹说过:三年学个种田汉,十年难学打鱼郎。慢慢来。”
下午学习“下挂子”。这是另一种捕鱼方法,把挂子横在江里,鱼游过时被缠住。
张永江选了个洄水湾,让刘二愣子摇船横在江心。他拿起一挂三层挂子,把一头系在船帮上,然后慢慢把网放下水。网顺着水流展开,像一道透明的水下屏障。网的另一头系着个浮漂,漂在江面上。
“下挂子要看水流,”老人讲解,“水流急的地方,网要下得深些,不然被冲走了;水流缓的地方,可以下浅些。还要看季节——春天鱼往上游,网要横着下;秋天鱼往下游,网要斜着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