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猎场初勘(2/2)
托亚带着大家仔细查看每一条兽道上的痕迹。东沟来的道上最多的是罕达犴蹄印,还有少量狍子、鹿的脚印;西坡来的道上主要是熊掌印,也有狐狸、獾子的痕迹;北山来的道上发现了猞猁的足迹——那种圆形的、没有爪印的猫科动物脚印。
“猞猁!”孙小虎兴奋了,“这可是稀有动物。”
“阿尔山猞猁不少,”托亚说,“它们主要吃兔子、松鼠,有时也袭击小鹿。猞猁皮值钱,但我们鄂温克人不怎么打——猞猁太聪明,难打,而且数量本来就不多。”
曹大林注意到,兽道交汇点的树木上,有很多标记:有的是用刀在树皮上刻的划痕,有的是绑在树枝上的布条,还有的树干被磨得油亮——那是动物蹭痒留下的。
“这里是个信息中心,”曹大林分析,“动物经过这里,留下气味、痕迹,其他动物就能知道这里的情况。猎人在这里设伏,效果最好。”
“对,”托亚指着一棵老柞树,“我爹年轻时候,常在这棵树后设伏。这树有个树洞,人能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大家绕到树后,果然有个天然形成的树洞,不大,但刚好能蹲一个人。树洞前面有几块石头,正好可以架枪。
“好位置,”吴炮手钻进树洞试了试,“视野开阔,又能隐蔽。在这儿设伏,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来兽都能看见。”
赵强和孙小虎开始测量这个位置的具体数据:海拔、坐标、视野角度、射击距离……
托亚则教他们如何根据兽道判断动物经过的时间:“看这蹄印,边缘清晰,里面没有新落的雪,说明是雪停后走的。昨天下午四点到今天早上,没有下雪,所以这些蹄印是昨天下午以后留下的。”
“再看这脚印的深浅。同样的动物,早晨的脚印深,因为夜里雪表面冻硬了,踩下去要破冰;下午的脚印浅,因为雪化了,变软了。你们看这个罕达犴蹄印,比较浅,应该是昨天下午走的。”
曹大林认真听着,记在心里。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猎人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总结出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准备返回。托亚突然拉住曹大林,指向南边兽道:“有东西来了。”
所有人都隐蔽起来。几分钟后,兽道上出现了几个身影——不是动物,是人!三个穿着军大衣、背着枪的猎人,正沿着兽道往这边走。
托亚眯眼看了一会儿,松了口气:“是阿尔山林场的护林员,我认识。”
他站起身,用鄂温克语喊了一声。那三人停下来,也认出了托亚,挥手回应。
双方汇合。三个护林员都是汉族,领头的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林业工人。听说曹大林是从长白山来考察的,老李很热情:“长白山的同行啊!欢迎欢迎!”
“李师傅,你们这是巡山?”曹大林问。
“巡山,顺便看看有没有盗猎的,”老李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最近有人反映,这边有盗猎迹象。你们今天看到什么可疑的没有?”
曹大林把上午看到狼捕食、罕达犴群的情况说了,但没提具体位置——这是猎人之间的默契,不轻易透露猎场细节。
老李听了点点头:“狼群那个我们知道,已经记录在案了。罕达犴群……你们看到的有多少头?”
“八头成年,一头幼崽。”曹大林如实说。
“嗯,和我们的监测数据差不多,”老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个山谷的罕达犴种群比较稳定,去年也是八九头。你们是来考察猎场的?”
“对,想学习学习兴安岭的狩猎经验,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老李打量着曹大林一行人,目光尤其在吴炮手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老人虽然年纪大,但那身气质,一看就是老猎人。
“合作……倒是可以谈谈,”老李想了想,“我们林场现在也在搞改革,光靠砍树不行了,得发展多种经营。狩猎这一块,一直没规范起来。你们长白山那边搞的生态狩猎,我听说过,搞得不错。”
曹大林心中一动:“李师傅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详细聊聊。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建立跨区域的合作。”
天色渐晚,一行人结伴下山。路上,曹大林和老李边走边聊,从狩猎管理聊到生态保护,从市场销售聊到政策支持,越聊越投机。
老李在阿尔山林场干了三十年,从伐木工干到护林队长,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他告诉曹大林,阿尔山林区从八十年代末就开始限制砍伐,转向保护和可持续利用,但具体怎么做,还在摸索。
“你们那个‘生态狩猎’的思路,对我们很有启发,”老李说,“不瞒你说,我们这儿盗猎一直管不住。为啥?因为老百姓要吃饭。光堵不行,得疏。要是能规范起来,让猎人有规矩地打,有收入,谁还愿意去盗猎?”
曹大林深有同感:“我们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开始几年最难,要转变观念,要定规矩,要培训猎人。但走通了,路就宽了。”
回到林场招待所,曹大林邀请老李一起吃晚饭。饭桌上,他详细介绍了草北屯合作社的发展历程:从1985年成立时的单一狩猎,到1990年开始的生态转型,再到现在的多种经营。
老李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你们那个狩猎指标怎么定的?”“猎人培训都培训什么?”“猎物怎么分配?”“市场怎么开拓?”
曹大林一一解答,孙小虎还拿出了带来的资料:合作社的规章制度、培训教材、监测记录、销售账本……
“太详细了,”老李翻看着资料,眼睛发亮,“这些东西,对我们太有用了!曹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带你去见我们林场领导,咱们正式谈合作!”
“求之不得!”曹大林握住老李的手。
当晚,曹大林召集考察组开会,总结一天的勘察成果。孙小虎汇报记录的数据:
“猎场核心区面积约九十六平方公里,东西宽八里,南北长十二里。发现罕达犴种群两个,总数不低于八头成年个体;棕熊活动痕迹多处,确认至少一头成年公熊;其他动物包括狼、猞猁、狍子、狐狸、獾子等。兽道交汇点位置极佳,适合设伏。整体猎场质量优良,具备开展生态狩猎的条件。”
吴炮手补充道:“从狩猎角度看,这猎场有几个优势:一是动物种类多,二是密度适中,三是地形多样,适合不同猎法。缺点是积雪期长,有效狩猎时间短,可能只有五个月。”
“五个月够了,”曹大林说,“咱们长白山也是五个月。关键是这五个月怎么利用好。”
他提出了初步的合作设想:草北屯合作社与阿尔山林场合作,共同开发和管理这个猎场。合作社提供生态狩猎的管理经验和技术培训,林场提供场地和本地猎人资源。收益按比例分成,一部分用于猎场保护和监测,一部分分配给参与猎人,一部分作为合作双方的发展基金。
“这个方案,林场能接受吗?”赵强担心。
“应该能,”曹大林分析,“对林场来说,这是把闲置资源变成收入,还能解决盗猎问题,一举多得。关键是要把账算明白,把规矩定清楚。”
夜里,曹大林又一次失眠。他披衣起床,走到招待所院子里。四月的兴安岭,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星光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吴炮手也出来了,老人叼着烟袋,坐在门槛上。
“吴叔,您觉得这儿怎么样?”曹大林问。
“好地方,”吴炮手吐着烟圈,“山好,林好,猎场好。就是……太远了。从草北屯到这儿,上千里的路。以后合作了,人员来往、货物运输,都是问题。”
“远不怕,”曹大林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当年咱们合作社刚成立时,谁想到能有今天?一步一步走,总能走通。”
“也是,”吴炮手笑了,“我这把老骨头都走到这儿了,年轻人还怕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满天繁星。兴安岭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曹主任,”吴炮手忽然说,“我有个想法。这次学到的鄂温克猎法,还有看到的兴安岭猎场,咱们能不能……写本书?”
“写书?”
“对,写一本《东北狩猎全书》,”老人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把长白山、兴安岭、还有以后学的松花江、辽东湾的渔猎技艺,都记下来。咱们这辈人老了,很多老规矩、老技艺,年轻人不知道,也不爱学。写下来,传下去,就算以后没人打猎了,至少后人知道,他们的祖宗是怎么在山林里讨生活的。”
曹大林心头一震。这个想法,太好了。
“写!必须写!”他握住吴炮手的手,“吴叔,您来主笔,我给您配助手。咱们不光要写技艺,还要写规矩,写故事,写咱们猎人的魂。”
夜深了,星光更亮了。兴安岭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千百年来,它们见证了无数猎人的来去,见证了狩猎技艺的传承与变迁。而今天,两个来自长白山的猎人,在这里许下了一个承诺——要把东北猎人的智慧,写进书里,传之后世。
猎场初勘,
收获满满。
技艺、友谊、合作,
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路还长,
山还高,
但脚步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