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虏廷的应对(2/2)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
“其三,联络塞外蒙古诸部。漠南蒙古虽已归附,但漠北喀尔喀、漠西厄鲁特尚在观望。以岁赐联姻为饵,征调蒙古骑兵南下助战,从侧翼威胁南明西北防线。”
“其四,精练火器,补齐短板。南明神机营火器精良,我军不可再以弓马铁骑硬冲枪阵。当速调工匠赶制火铳大炮,仿南明军制编练火器营,以火对火。“
四条方略,条条切中要害、冷静务实,没有任何豪言壮语、没有半分意气用事,全是围绕一个“守“字展开——守得住,才有资格谈反攻。
满殿文武听完,神情各异。
满洲武将们面色铁青、心有不甘,却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济尔哈朗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
豪格沉默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洪承畴,你这是让大清缩在黄河后面当缩头乌龟?“
洪承畴面不改色,语气平淡。
“肃亲王,缩头乌龟若是能活,总比伸出脖子挨刀强。“
殿中一阵死寂,随即几名汉官差点笑出声来,又赶忙憋了回去。
豪格面色铁青,却终究没再反驳。
他不是蠢人,只是不甘心。
八旗立国以来,何曾守过?永远是攻、攻、攻!铁骑所到之处,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何时轮到他们缩在河后面等人家来打?
可他也清楚,今时不同往日。
多铎败了、阿济格退了、尼堪死了,八旗精锐一场接一场地折损,连摄政王都栽在了自己人手里。
这个冬天,他亲眼看着正白旗被拆散重组,看着无数老将头颅落地,看着八旗从天下无敌的铁骑,变成了一支伤痕累累的疲惫之师。
豪格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
福临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洪承畴所言,正合朕意。“
少年天子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群臣,一字一句。
“传旨,命郑亲王济尔哈朗总督军务,坐镇京师、统筹全局。“
“命肃亲王豪格为靖南大将军,率正蓝旗、镶红旗精锐南下,镇守黄河防线,严防南明渡河。“
“命洪承畴为经略大臣,主持议和之事、联络蒙古诸部、统筹火器仿制,一切军务方略,悉听洪承畴谋划。“
“命内密探加紧南下,渗透江南士族,凡有归附之心、骑墙观望者,不惜代价拉拢收买,务必在朱由崧后方埋下暗子!”
四道旨意,条条精准、环环相扣。
殿中群臣齐齐跪拜领旨。
济尔哈朗目光复杂地看了福临一眼,这个少年天子,果然不简单。
杀多尔衮、清旧部、定方略,步步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已隐隐有了帝王气象。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
豪格大步流星,甲胄铿锵,头也不回地出了武英殿,背影虎虎生风,满身都是压抑着的战意与不甘。
济尔哈朗落在后面,与洪承畴并肩而行,两人在空旷宫道上行了数十步,始终无人开口。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碎雪,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
良久,济尔哈朗才沉声开口,语气不带丝毫寒暄。
“洪大人,方才殿上所言,是给天子宽心的,还是真有把握?“
洪承畴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郑亲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济尔哈朗脚步一停,转头看向洪承畴,鹰隼般的目光直直逼视。
“黄河守得住么?“
洪承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沉默片刻后,缓缓摇头。
“守一日,守得住。守十日,也守得住。可若是南明三路齐出、久攻不退……黄河千里防线,处处皆可渡河,我军兵力不足,不可能处处设防。“
“朱由崧是个极有耐心的对手,他不会强攻,他会等。等我军露出破绽,等八旗疲惫、等粮草不继、等内部生变。“
“届时黄河一破,燕京便无险可守。“
济尔哈朗面色阴沉如水。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洪承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说了又如何?天子刚杀多尔衮、威望初立,朝堂人心未定、八旗暗流涌动。此时若说守不住,军心散、人心乱,不待南明打来,我大清自己便先崩了。“
“先守住,再想办法。守一日,便多一日筹谋的余地。至于最终守不守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天意吧。“
济尔哈朗沉默良久,终于不再追问,裹紧貂裘,转身大步而去。
洪承畴独自立于宫道之上,北风猎猎,吹得他袍袖翻飞。
他裹紧衣领,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寒风灌入领口,他浑然不觉,只是默默望着南方。
那里,是他的故国。
当年松山兵败、被俘降清,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余生不过是苟活于异族朝堂,再无归路。
可如今……朱由崧北伐,收复中原,若是真能打回燕京……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太迟了。
他早已不是大明的洪承畴,而是大清的洪承畴。手上沾的大明将士的血,比任何人都多。这条路上,只能走到底。
只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如同燕京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渗入骨髓。
冷风呼啸,卷起檐角残雪,纷纷扬扬,洒落紫禁城空旷宫道。
北地春迟,燕京城中,一片萧瑟肃杀。
南明兴师北伐、誓复河山;清廷据河固守、以拖待变。
南北对峙的大局,在这一刻,正式进入了最残酷、最惨烈的生死博弈。
中原大地,山河破碎,刀兵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