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虏廷的应对(1/2)
顺治八年,二月。
北地春迟,北京依旧寒凝大地、冰封万里。
紫禁城上空灰云低垂,铅色天幕沉沉压落,北风裹挟沙尘呼啸穿城,卷过空旷宫道,刮得琉璃瓦上残雪簌簌坠落。
自去年入冬以来,这座帝都便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阴翳之中。
摄政王多尔衮暴毙于猎场,对外宣称坠马而亡,实则宫闱之内尽人皆知。
小皇帝与郑亲王济尔哈朗、肃亲王豪格联手设局,以谋逆篡位之名,将独揽朝政七年的多尔衮及其党羽尽数铲除。
随后的这四个多月里,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清洗席卷整个朝堂。
多尔衮旧部、两白旗核心将领、依附摄政王的汉官文臣,逐一被下狱审讯、抄家灭族、夺爵流放。
血流得太多,人心震怖,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八旗内部都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直到年后,清洗才渐渐收束。
济尔哈朗以辅政叔王之尊坐镇中枢,收拾残局、重新分配权力,朝堂总算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平静脆弱得如同燕京河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与裂痕。
两白旗被褫夺的兵权尚未完全重新分配,八旗内部的利益纠葛错综复杂,多尔衮旧部虽被清洗殆尽,但余毒犹存、暗怨未消,满洲亲贵之间貌合神离、各怀心思。
新君年幼,辅政初立,根基未稳、人心未附。
偏偏就在这个最脆弱的当口,南明那篇惊天动地的北伐檄文,快马传入北京。
檄文抄本呈进宫中那一刻,整座紫禁城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炸开。
乾清宫。
殿门紧闭,内侍屏退,偌大殿堂之中,只余肃穆沉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顺治帝福临端坐御座之上。
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身形尚显单薄,龙袍加身却撑不起几分威仪,可那双眼睛早已不复少年人应有的清澈稚嫩。
他亲手布局诛杀多尔衮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里就多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厉与决绝,像是被血淬过的刀锋。
多尔衮专权七年,将他这个天子压得形同傀儡,朝堂之上无人叩拜龙椅,只拜摄政王府。
那种屈辱、隐忍、愤怒,早已在少年心底积蓄成沸腾的岩浆。
如今多尔衮死了,他的旧部也死了,少年天子自以为终于坐稳了那把龙椅。
可还没来得及喘息,南明便给了他当头一棒。
朱由崧……
福临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指节不自觉攥紧扶手。
这个人,从他登基起便是大清最大的梦魇,阻击南下的八旗铁骑、收复中原、光复陕川、击败多铎、斩杀尼堪、驱逐阿济格……八旗铁骑纵横天下数十年,从未遇过如此可怕的对手。
如今更是倾举国之兵、正式北伐,兵锋直指燕京。
殿下,群臣分列两侧,满汉文武数十人,面色各异、神情凝重。
左侧为首者,是辅政郑亲王济尔哈朗。
年近六旬的郑亲王,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两鬓斑白却目光如鹰,是当朝资历最深、威望最重的满洲亲贵。
多尔衮专权时期,他韬光养晦、隐忍不发,熬过了无数次猜忌打压。如今辅政主事,手段老辣沉稳,是朝堂上下公认的主心骨。
右侧首位,肃亲王豪格。
这位天子长兄、昔日皇太极长子,身形雄壮、面容粗犷,虎目含威、杀气隐隐,浑身上下透着沙场征战多年的悍将气度。
豪格曾被多尔衮夺爵下狱,险些死于非命,如今翻身重掌兵权,满心都是报旧仇、立新功的烈焰。
再往后,是礼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博洛,以及一众八旗固山额真、梅勒章京。
汉臣之中,洪承畴立于末列,面容消瘦、眼窝深陷,面色平静得近乎木然,看不出丝毫波澜。
殿中沉默许久,济尔哈朗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沉稳有力。
“陛下,南明伪帝朱由崧,僭称北伐、妄兴兵戈,此乃我大清开国以来最大之劫。“
“我朝连年丢失洛阳、西安,中原腹地尽失,陕甘屏障已破。如今南明蓄锐一冬、倾巢而出,来势汹汹,不可轻视。“
豪格闻言,浓眉一竖,虎目圆睁,粗声打断。
“郑亲王何故长他人志气!南明伪朝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朱由崧一个蛤蟆天子,侥幸赢了几场,便自以为能覆灭我大清?笑话!“
“八旗铁骑天下无敌,当年入关何等势如破竹!还不是多尔衮三兄弟轻敌冒进,方有那几场败仗!”
“末将请旨,愿领正蓝旗精锐南下,与那朱由崧堂堂正正决战!定叫他有来无回!“
豪格声音如雷、中气十足,殿中不少满洲武将纷纷附和,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济尔哈朗不急不缓,目光扫过豪格,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肃亲王勇武,天下皆知。然则战场之事,非勇武可决。“
“南明今非昔比。阎应元、李定国、郑森,皆为当世名将,还有那个奇袭陇西,占领归化城的李来亨,绝非泛泛之辈。朱由崧重建京营、改制火器、整顿军制,明军战力早已脱胎换骨。“
“我军连年征战,精锐损耗严重,正白旗元气大伤尚未恢复,其余各旗兵员亦多有缺额。加之去岁中原陕甘尽失,防线已退至黄河以北,战略纵深大幅压缩。“
“此时贸然南下决战,正中朱由崧下怀。“
豪格面色涨红,似要反驳,却被一个声音抢先。
“陛下,臣有话说。”
所有人目光齐转,落在末列的洪承畴身上。
这名前明兵部尚书、如今大清最倚重的汉臣谋士,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面色平静如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郑亲王所言极是,南明此番北伐,绝非仓促之举,而是蓄谋数年、倾尽全力的国运之战。“
“朱由崧绝非庸主,其人深谙兵法、知人善任、行事果决,从登基之初的困守南京,到如今收复半壁江山,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
“臣在大清为官多年,对南明局势推演无数。此番北伐,朱由崧必走三路并进之策,中路出洛阳渡黄河夺怀庆;西路出西安、入潼关,经略山西;东路则由水师沿海北上,牵制山东、威胁京畿。三路夹击,使我首尾难顾。“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豪格的怒意也被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分析压了下去,面色阴沉不语。
福临紧紧攥着扶手,小皇帝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凝重。
“洪承畴,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福临声音略显稚嫩,却努力维持天子的沉稳威严。
洪承畴直起身,目光平静,一字一句道出方略。
“以守代攻,以拖待变。“
“其一,坚守黄河防线。调集正红旗、镶红旗、镶蓝旗主力沿黄河北岸布防,依托天险拒敌。南明火器虽利,渡河作战却是兵家大忌,只要黄河不失,燕京便稳如磐石。“
“其二,遣使南下,虚与议和。不必当真,只为拖延时日。南明北伐耗费巨大、师老兵疲,拖得越久,其锐气越消、粮草越紧。同时暗中离间,以保全士族特权为饵,拉拢江南望族,从内部牵制朱由崧。“
洪承畴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
他本是汉人,曾为大明重臣,如今却在这异族朝堂之上,为蛮夷出谋划策、对抗故国。这份滋味,无人可知,也无人可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