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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张母的察言观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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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日光褪去了春日的绵软,也尚未染上盛夏的燥热,温温柔柔地漫过天际,透过堂屋那扇雕着缠枝莲纹样的老木窗棂,一缕一缕斜斜洒进来,在青灰色的方砖地上,投下错落有致的碎金光斑。风是轻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温润气息,慢悠悠穿堂而过,卷起堂屋内细微的尘埃,那些尘埃在透亮的光束里悠悠浮动,像是被时光定格的细小尘埃,慢悠悠地旋着、飘着,久久不肯落下,让整个静谧的空间,都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与慵懒。

张母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榻上,身子微微靠着软枕,姿态闲适却又透着几分持重。她身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暗纹棉布褙子,料子柔软亲肤,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尽显大家主母的端庄得体。膝头稳稳摊着一双未完成的千层底布鞋,深灰色的粗麻布鞋面平整服帖,底下垫着层层叠叠浆洗得发硬的旧棉布,那是她提前好几日就裱好的袼褙,针脚密实,每一层都贴合得严丝合缝。她的手指微微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那是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痕迹,却依旧灵活有力。右手捏着一枚银光闪闪的细针,针尖在鬓角花白的发丝间轻轻抿了两下,借着发丝间的油脂润滑针尖,动作娴熟又自然,是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才有的利落。随后她微微眯起眼,迎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明亮光线,一手捏着针,一手捻着米白色的麻线,指尖细细摩挲着线端,小心翼翼地将线头对准针孔,缓缓穿针引线,眼神专注而温和,目光落在针线与鞋底上,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与她无关,只剩手中这一方小小的针线天地。

堂屋门外的院子里,栽着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桂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斑驳,枝桠向四周舒展,撑起一大片浓密的绿荫。按说桂树多是秋日开花,可这棵老桂树许是得了院子里的好风水,又或是感念主人家多年的照料,竟在这初夏时节,开了第二茬细碎的嫩黄小花。花朵小小的,一簇簇挤在枝叶间,不张扬,却有着清冽又醇厚的甜香,那香气不似牡丹般浓烈,也不似茉莉般清甜,是独属于桂花的温润甜香,顺着午后轻柔的风,慢悠悠地飘进堂屋,绕着屋中的桌椅、陈设打转,最后轻轻落在张母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发丝上,像是给她鬓边别上了一缕无形的香花,温柔又缱绻,让整个堂屋都浸在这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香气里。

“老夫人。”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堂屋门口响起,打破了午后的静谧。鲁一林的身影出现在雕花门框处,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短打,身形微躬,平日里惯常轻快的脚步,今日却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带着几分迟疑,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却难掩那份藏不住的局促。

张母听到声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针尖还轻轻挑着一缕尚未完全穿好的麻线,缓缓抬眼望去。见来人是鲁一林,她原本专注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亲切与熟稔,手上的针线活却没有立刻停下,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指尖依旧细细捻着麻线,慢慢穿梭在鞋底的袼褙之间。“鲁大叔来了?”她开口,声音温润舒缓,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可是馋我屋里的酒了?你且先在一旁坐会儿,歇歇脚,我让雪梅给你取些来。前些日子希安从青州任上特意让人带回几坛桂花酿,说是照着江南那边的老方子酿的,酒性温和,清甜不腻,入口绵柔,没有烈酒的辛辣,正适合这个初夏的时节喝,解乏又舒心。”

说着,她便要扬声唤丫鬟黄雪梅,可等了片刻,却没听见鲁一林的回应。她抬眼再看,只见鲁一林站在门口,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搓着,指尖微微泛白,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在原地踌躇不前,眼神闪烁,不敢与她直视,神情里满是纠结与为难。

鲁一林在张家当差,算下来已有两三个年头了。当初张希安还在海安县做捕头的时候,他便经人引荐,来到张家帮忙打理府里的杂事,看守院落,平日里跑前跑后,做事勤恳稳妥,从无半分懈怠。这些年下来,他看着张家从县衙捕头府邸,到如今张希安执掌青州军务,看着老夫人操持家事,安稳持家,心里对这位主母满是敬重。即便在张家待了这么久,早已熟悉了府里的一切,可每次对着张母,他依旧像对着当年那位威严又端庄的县太爷夫人一般,心底始终存着几分敬畏。此刻他喉头上下滚动了几番,心里的话翻来覆去,堵在胸口,竟觉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张了张嘴,却迟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老夫人……”又僵持了片刻,鲁一林终于深深躬了躬身,腰身弯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的忐忑,缓缓开口道,“我儿媳……从乡下来了。”

话音落下,堂屋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张母手中捏着的银针猛地一顿,针尖直直扎进袼褙里,再也没有动。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鲁一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怔忡,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许,满是意外。她在张家主母的位置上多年,府里下人的家事,她向来记在心里。鲁一林早年便丧了妻子,独自一人拉扯着独子长大,日子过得不容易,如今孩子长大,常年在外奔波谋生,这么多年,她从未听他提过儿子娶亲的事,更别说突然冒出来一个乡下儿媳,这消息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不过张母毕竟是见过世面、持家多年的主母,不过片刻的怔忡过后,她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的惊讶瞬间褪去,转而绽开了一抹真切又浓烈的喜色,眉眼间的温柔都鲜活了几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她笑着出声,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看着鲁一林局促的模样,连忙招手,“那你还杵在这儿作甚?快,快些让人进屋里来!外头日头虽不烈,却也晒得慌,别让孩子在外头久等。可曾用过饭了?一路从乡下赶来,必定舟车劳顿,饿坏了,我这就让厨房新做一桌席面,好好招待一番!”

说着,她便扬声朝着屋外唤道,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许,清亮又带着掩不住的欢欣,在安静的庭院里传开:“雪梅,雪梅!”

不过片刻功夫,管事黄雪梅便从廊下小跑而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裙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着简单的发髻,步履轻快,衣袂被风带起,微微翻飞,行事向来利落干练。听到老夫人的呼唤,她脚步不停,很快赶到堂屋门口,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老夫人?您有何吩咐?”

“快去厨房亲自吩咐一声,让厨子赶紧添几个硬菜,多放肉,挑着新鲜的食材做,手脚麻利些!”张母说着,轻轻将膝头的鞋底挪了挪,稳稳搁在身旁的藤编针线筐里,随后抬手慢慢理了理身上有些微乱的衣襟,动作间满是主母的端庄。“鲁大叔的儿媳头一回来咱们府上,是贵客,可不能有半分怠慢,失了咱们张家的礼数。”

黄雪梅闻言,立刻会意,连忙应声,转身便朝着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鲁一林站在一旁,听着老夫人句句真切的安排,心里满是感激,连连朝着张母躬身道谢,脸上的局促与忐忑终于散去了不少,之前沉重的脚步,退出去时也已然轻快了许多,带着几分盼归的欣喜,快步朝着院外走去,去接等候在外的儿媳。

张母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鲁一林离去的背影,目光缓缓越过庭院,落在院子里那面斑驳的青砖墙上。那面院墙历经风雨,墙面有些许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痕,像是刻着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思绪也飘向了远方。

丈夫张志远如今依旧在海安县任上,为官多年,世人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这话,她从来都不信。张志远一生清廉为官,一心为民,在县衙任上兢兢业业,从不贪墨一分一毫,府里的日子,向来是她精打细算,安稳度日,从未有过奢靡之举。她只知道,每年归家,丈夫两鬓的白发,都比往年更密了几分,脊背也渐渐不再挺拔,那些白发与疲惫,全是为了一方百姓操劳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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