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申生、重耳和夷吾(2/2)
夷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殿中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是燕国。是霞夫人的使者找到的我。”
重耳闭上眼睛,心中那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果然如此。
“什么时候的事?”申生问。
“三个月前。”夷吾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倔强,“大哥,二哥,你们听我说,我没有背叛晋国,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是晋国的机会。汉国势大,天下半壁尽归其手,我们晋国偏居北方,若不借燕国之势,迟早被汉国吞并。燕国愿意帮我们,这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重耳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燕国帮你驱虎吞狼,让韩、魏、中行三家攻卫,待三家与卫国、汉国两败俱伤,晋国公室坐收渔利,这是你说的良机?”
夷吾被重耳的目光逼得偏过头去,却依然辩解道:“难道不是吗?三家素来不服公室,赵氏虽灭,可韩、魏、中行三家加起来,兵力远超我们公室。若不借外力,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掌控晋国。燕国愿意助我们,不过是想拉拢晋国对抗汉国,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重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夷吾,“你以为霞夫人是什么善男信女?她帮你,是因为你能帮她在晋国搅浑水。待三家攻卫,汉军下场,三家败退回晋,怨恨公室,晋国内乱,燕国便可趁机南下,以‘调停’为名,实控晋国北部。到那时候,我们公室姬姓还能坐在曲沃的王座上?”
夷吾的脸一下子白了。
申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弟弟争执。
等重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夷吾,燕国使者来的时候,许了你什么?”
夷吾浑身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许我百年之后,燕国助你登临晋侯之位?”申生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失望。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重耳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夷吾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大哥申生虽然体弱,但毕竟正当壮年,夷吾就算再急,也不该……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夷吾从小被宠坏了,总觉得自己才是最该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当年让位给申生,恐怕在他心中一直是一根刺。
“大哥,我……”夷吾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晋国需要一个更强硬的国君。大哥你太仁厚了,处处忍让,那些世家才会越来越嚣张。我……”
“够了。”申生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申生的目光落在夷吾身上,许久,才长叹一声,“你起来。”
夷吾不肯起,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重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发火,想痛骂夷吾一顿,可看到大哥那张苍白的脸,又生生忍住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晋国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内耗了。
“大哥。”重耳深吸一口气,转向申生,“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主意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申生点了点头,示意重耳继续说。
重耳在殿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像是在脑海中推演着什么。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在申生和夷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燕国这条计策,虽然狠辣,但未必不能为我所用。”重耳的声音沉稳下来,恢复了晋阳城中那个运筹帷幄的王叔本色,“驱虎吞狼,既然虎是韩、魏、中行三家,狼是卫国和汉国,那我们不妨……让这三只虎,真的去吞狼。”
夷吾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重耳看向申生,见兄长微微颔首,便继续说了下去:“燕国希望我们推动三家攻卫,我们就顺水推舟,让三家倾巢而出。但关键不在战事本身,而在战后。三家攻卫,无论胜败,兵力必定大损。尤其是中行氏,其封地最靠近卫国,必为主力。等他们深陷卫国泥潭,公室便可以‘调停’为名,出兵进驻三家封地。”
“可是……”夷吾忍不住插嘴,“三家不是傻子,他们怎么会同意倾巢而出?”
重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三家当然不会同意。但如果卫国主动挑衅呢?如果韩、魏、中行在卫国的商队被扣押、边民被劫掠、边境城池被攻占呢?”
夷吾愣住了,旋即明白了重耳的意思:“你是说……公室暗中派人冒充卫军,袭扰三家边境?”
重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卫国乃绳池盟国,汉伯主姬长伯若知道卫国被攻,必定不会坐视。汉军一旦下场,三家必败。到那时候,三家残兵败退回晋,公室便以‘保护’为名,接管三家防务。名义上是帮他们抵挡汉军追击,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实控三家。”申生接过话头,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
夷吾听得冷汗直流。他这才发现,自己以为的“天赐良机”,在二哥眼中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而二哥要走的,是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
“可是……”夷吾又想起一个问题,“汉国呢?姬长伯不是傻子,他难道看不出这是晋国的内政?”
重耳摇了摇头:“汉国当然看得出。但汉国此刻正被秦国牵制,杨朝南被伏杀、汉中遇袭,汉军主力如今不是在齐国协防,就是在南方楚地平叛。姬长伯就算想全力介入晋国内战,也有心无力。而且,姬长伯此人最重盟约,卫国是绳池盟国,他必须救。但他救卫国的同时,未必愿意彻底得罪晋国。毕竟,汉国真正的对手是燕国。他绝不愿坐视晋国与燕国修好。”
“所以,姬长伯大概率会采取有限介入——帮卫国击退三家,但不会乘胜攻入晋国。”申生缓缓说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汉军帮卫国解围后就会退兵,而三家元气大伤,公室趁虚实控三家封地。到那时,晋国才算真正统一。”
夷吾听着两位兄长的分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聪明人,从不急于展示自己的聪明。
“夷吾。”申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大哥……”
“你与燕国的联系,继续维持。”申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但你要记住,你是在替晋国与燕国周旋,不是在替燕国算计晋国。”
夷吾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大哥放心,我明白了。”
重耳看着夷吾,心中叹了口气。他并不完全相信夷吾,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晋国需要一个统一的对外姿态,哪怕这个姿态是虚假的。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三个人,三颗心,此刻却难得地拧在了一起。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夷吾抬起头,眼中的惶恐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也有重新燃起的斗志。
重耳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亮了一些。
“第一步,你在明面上继续推动三家攻卫,让燕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重耳看向夷吾,“第二步,我暗中联络智申,让他做好出兵准备。智氏黑甲军虽然精锐,但数量不足,我需要公室的主力配合。”
“智申可信吗?”夷吾忍不住问。
重耳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晋阳城中那个戴着面具、如同老僧入定的身影。智申经历了智氏覆灭,心如止水,唯有提到“燕国”二字时,才会迸发出惊人的杀机。
“燕。”重耳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的分量,夷吾听懂了。
申生点了点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重耳和夷吾同时起身,一人扶住兄长,一人倒水。申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大哥,你的病……”夷吾的眼圈红了。
“无妨。”申生喘息着说道,“等晋国统一了,我再好好养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申生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撑着晋国最后的尊严。
重耳握紧了兄长的手,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在申生还活着的时候,让晋国真正站起来。
三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油灯彻底燃尽,殿中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重耳走出殿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韩氏、魏氏、中行氏,三家加起来超过五万兵力,曲沃公室此刻只有三万余人。即便三家攻卫损失过半,公室想要实控三家封地,也至少需要两万兵力驻防。兵力不足,是最大的难题。
而自己驻守的赵地,又因为赵地民风彪悍,赵氏余孽兴风作浪,三万晋阳军还要挡着北方燕军的压迫。
唯一的变数,是智氏黑甲军。那支军队虽然只有三千人,却是百战精锐,曾在赵氏之乱的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如果运用得当,三千黑甲军足以抵得上上万普通士卒。
重耳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夷吾正从殿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二哥。”夷吾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我……对不起。”
重耳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他想斥责夷吾的愚蠢,想痛骂他的短视,可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声叹息。
“别说对不起了。”重耳拍了拍夷吾的肩膀,“记住,我们是兄弟。晋国,是我们三个人的晋国。”
夷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晨风中,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的宫墙上,燕国的旗帜和晋国的黑旗并排飘扬,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重耳望着那两面旗帜,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燕国想要驱虎吞狼,那他就要让燕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虎,谁才是真正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