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靠山(1/2)
冼耀文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旋即走到张爱玲对面落座。
一旁身着白色女仆装的女招待立刻轻步上前,柔声问道:“Beer,Sir?”
“札幌。”
“Yes,Sir!”
女招待躬身退下,冼耀文的目光便落回张爱玲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来找你。”
张爱玲眉尖微蹙,眼神清冷淡然,直直看向他:“你叫人盯着我?”
“下次不要问这种废话。”冼耀文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迫人的沉敛,“你来东京,就是到这种地方采风?”
张爱玲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神色依旧清冷疏离,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这里不能来吗?”
“当然可以来,最多是被几个美国大兵拖到弄巷里猥亵,然后听到你说中文,翻你的包,发现你的香港护照,骂几句粗口,扭断你的脖子,把你扔去哪块荒地。”
冼耀文抬手点了点张爱玲,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沉敛,“怪我平日里把你护得太周全,让你脑子瓦塌了,一点警觉心都没有了。”
张爱玲别过脸,指尖轻轻抠着椅子扶手,声音低缓又带着淡淡的嗔意,“横竖有你替我周全,我便懒得多提防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又怎会真的任由我置身险境?”
“罢了,你私自跑来这儿的事我暂且不追究,咱们来算另一笔账。”
张爱玲抬眸看他,眉眼微蹙:“算什么账?”
“你不声不响从狮城跑到东京,事前连句交代都没有,你礼貌吗?”
“我明明给你发过电报了。”
冼耀文神色敛着几分,故作冷峻的认真道:“你那封电报,是发给情人冼耀文的,可不是发给友谊影业老板的。于公而言,你没有正式请假,便是擅自旷工。从现在起,你被停职除名,九月的薪水,一个铜钿都别想拿到。”
张爱玲闻言倏然转过脸,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染上几分娇恼的薄愠。她抿了抿微凉的唇,望着眼前故作严肃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辩驳,又藏着情人之间的缱绻底气:
“你分明是故意拿身份拿捏我,我不过是出来散心采风,又不是擅自离岗偷懒,怎就到了被开除、扣薪水的地步?”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委屈,声线放得更柔了些:“再说我人都到东京了,你这般吓唬我,就不怕我真的赌气,再也不理你了?”
冼耀文对着送酒过来的女招待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伸手从张爱玲掌中拿过酒杯,凑到唇边浅酌了一口。
张爱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抿着唇,伸手拿起桌上刚端来的另一杯酒,又别过脸去。
冼耀文低低笑了一声,又浅酌了一口酒,随即放下杯子。他伸手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一本《夜来花》,径直翻到《南京の基督》那篇所在的页码,轻轻搁在张爱玲身侧的桌沿。
“张编剧,给你一个新项目。”
张爱玲闻声缓缓转过脸,目光淡淡扫过桌面那本摊开的《夜来花》。
“你对南京熟吗?”
“去过几次,也曾在那边小住过一段时日。”
“一个人?”
张爱玲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角,眸光微敛,神色静淡淡的,唇角掠过一缕极浅的惘然,“不是。”
“哦,和他。”冼耀文淡淡地说:“前不久,我叫人教训了他,打伤了握笔的手,还有八颗牙齿。”
张爱玲听闻,并没有吃惊,也没有动容,只是静静垂了垂眼,从随身的包包里取出一颗烟点上,一口烟雾吐出,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眉眼依旧清清淡淡,却忽然隔了一层薄雾,温和里透出几分凉。
没有骤变的脸色,没有追问胡兰成如何,更没有半句替他辩解的话,只是安静坐着,安静得有点孤绝,仿佛只是听见一桩俗气不堪的街头闲事。
她静默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很平,不带喜怒:“何必呢,我与他早就两清了,早就是不相干的人。犯不着为我,沾一身市井戾气。”
再抬眼看向冼耀文,目光淡得近乎疏离:“人已经分开,情也尽了,这样动手为难他,反倒像是还把他放在心上,不值当,也俗气。”
“我教训他并不是因为你,至少主要的原因不是你。”
“那为什么?”
“你还记得吴四宝这个人吗?”
张爱玲眸光微动,轻轻颔首:“记得。”
“那你一定还记得吴夫人?”
张爱玲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清寥的笑意,声线轻得像风拂纸页:“我怎会不晓得,他未曾与我了断名分,转身便同佘爱珍搅到一处,上海滩当年有不少闲言碎语。”
“佘爱珍曾经有个相好,小港李家的李祖莱,他是张大千的经纪人,他有一个堂兄李祖永,永华公司那位。
胡兰成在东京的日子并不好过,为了生计,他搞上了女房东,同时没有断掉和佘爱珍的联系,经常给佘爱珍写信。
佘爱珍呢,开麻雀馆,帮别人卖货,收入还是挺不错的,但她和黑帮结了仇,可能什么时候就被人弄死,她有了离开香港,换个地方生活的念头,东京是她的选择之一。
她在这边有养子,有旧部,当然还有胡兰成。她那个年纪的女人,找男人不是为了爱,是为安稳、体面、有人照顾。
男人如狗,不乖的,教训一下就乖了。”
“原来底下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胡兰成向来耐不得寂寞,走到哪里都要寻些牵绊。佘爱珍半生在江湖里打滚,看得通透,不求情分,只求后半世安稳落脚,倒也合乎她的性子。”
张爱玲抬眸淡淡看向冼耀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世间男子大抵都是这般,随性漂泊,见异思迁。”
“你知道的,我和黄女士向来是平辈论交,我唤她黄姐,她叫我一声耀文弟弟。”
张爱玲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紧,横眉冷对他,“我也可以学做泼妇。”
冼耀文笑着摆了摆手,“不逗你了,说项目。”
他指了指桌面的书,“《南京の基督》,讲了一个发生在南京的故事,我想让你负责把它改编成剧本。因为男主角是东洋人,影片也主要针对东洋市场,兼顾华人市场,需要一个东洋人主笔,你从旁协助磨合。”
说罢,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信封,随手搁在桌面上,“我晓得张小姐心高气傲,让你屈居人下做协助,心里难免不痛快。这点心意,是我私人给你的补偿。”
张爱玲抬眸淡淡一瞥,语气带着几分清冷的戏谑,“如今改剧本竟还有额外补偿?以往可从没这般待遇。”
“找个由头给你点旅资罢了,你又何必点破。”
张爱玲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眸光清泠流转,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又慵懒的意味,“原来是特意寻了由头补贴我的盘缠,倒叫我枉做聪明人,偏要一语道破。”
冼耀文点了点她,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打算注册一家新公司,英文名是EileeMedia,中文名火萤传媒。火萤在美国注册,但第一个急需开展的业务在新加坡,注册狮城出版社,发行一份新报《新加坡报》。
狮城出版社会找你合作开设一个专栏,不仅稿费从优,还给你在新加坡安排花园洋房、小汽车,方便你过去公干。”
“我不愿做笼中鸟。”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居然还摸不透我的性子,让我拿钱出来养金丝雀是不可能的,我给你优厚条件,自然是因为你值得。”
冼耀文轻轻挪了挪座椅,往张爱玲身侧凑近坐下,随即伸手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头,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张大小姐,瑛瑛,我懂你,岂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张爱玲肩头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她偏过头,气息轻浅拂过他耳畔,“谢谢,耀文先生,谢谢你做的一切。”
“不用客气。”
张爱玲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眉眼含羞,轻声细语道:“我很喜欢火萤这个名字。”
冼耀文低低一笑:“不喜欢Eilee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温润,语气柔婉了几分:“也喜欢的,只是火萤,是独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冼耀文话锋一转,神色沉稳下来,谈起正事:“办报纸发行,其实资金投入算不上大头,真正金贵的是人才。
狮城出版社我打算实行合伙人制,四成股份归母公司火萤传媒,剩下六成划入分红池,按各人功劳贡献,分给每位入伙的合伙人。”
他看着她,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笃定:“你给相熟的报纸人写信,邀他们南下入狮城共事。若是你举荐得力、功劳够重,我便把你也拉进去做合伙人。”
张爱玲下意识蹙了下眉,轻声推辞:“我不要……”
“别忙着推辞。”冼耀文打断她,“想当合伙人,哪有那么容易,等于从旁人碗里分利,若没有实打实的功劳压服众人,其他合伙人怎会心甘情愿让你分一杯羹?”
花园洋房、小汽车,都会走出版社公账置办,你性子清高,总不愿有朝一日落得半夜被人赶出来的窘境吧?”
“你真会拿捏我。”
“不是我会拿捏你,是我懂你。”
张爱玲仰起头,在冼耀文脸颊上亲了一口,“晚饭我只吃了一点点冷奴和煮南瓜。”
冼耀文抬起左手腕,看了眼手表,“能等吗?”
“你还有事?”
“我与人有约。”
“我等你。”
“嗯。”
正说着话,方才送酒过来的女招待缓步走近,看向张爱玲,语气礼貌又带着几分歉意,轻声提醒:“NoSokig,Mada.”
张爱玲指尖夹着快抽完的香烟,闻言微微一滞,长睫轻垂,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又无奈的薄窘,只得缓缓将烟熄灭在烟灰缸里,唇角噙着浅浅一抹苦笑,低声轻叹:“倒忘了这里不许抽烟。”
冼耀文给女招待道了声歉,目光朝边上扫了扫。
桌上有烟灰缸,女招待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制止,显然啤酒屋有不许抽烟的规定,但执行并不严格,女招待之所以过来,大概率是有人投诉。
他的目光漫过周遭人影,落在一位戴眼镜的女人身上时,不由微微顿住。
女人捏着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掩住唇角,肩头微微耸动,强忍着压抑的咳嗽声,眉眼间透着几分病弱倦怠。
她身形高挑,肌肤瓷白清冷,长脸立体深邃,高鼻深目,一双冰蓝色眼眸静如寒潭。亚麻色卷发柔顺垂落肩头,整个人清冷端庄,自带正统日耳曼女子独有的骨相与矜贵气韵。
虽染病容,难掩骨子里沉淀的优雅,气度清贵自持,不染风尘俗态。
当年苏联红军解放柏林时,她应该不在,没吃过乌拉冲锋的苦头。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女人发觉了,她的目光对了过来。他轻轻颔首表示歉意,旋即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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