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晚安，还没见面的孩子（2/2）

被子的校园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安全的、熟悉的气泡里。她想，也许明天早上起来，这床被子上会沾上煤烟的味道、土炕的味道、她自己的味道，慢慢地，它就不再有“校园的味道”了，而变成“麦秀小学的味道”。但那也没关系，因为从明天开始，这里就是她的校园了。

她想再想一会儿事情，眼皮却越来越重。那些关于明天的问题还在脑子里转，但转得越来越慢，像风车在风停下来的最后几圈。穿哪件衣服呢？算了，明早起来再决定。几点起床呢？闹钟响了就起。自我介绍说什么呢？到时候看着孩子们的脸，自然就知道该说什么了。紧张怎么办？紧张就深呼吸，就笑，就告诉自己：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你，他们可能比你还紧张。

最后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一张模糊的脸——一个藏族小孩的脸，黑红的，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扎着两根小辫子，或者剃着光头，穿着有点大的校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那个孩子在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但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她都会见到她。

她会在课堂上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会记住她读对了几个单词，会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一颗小星星。她会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是用“卓”还是“措”，是用“梅”还是“美”，四个字还是两个字。她会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害怕什么东西，上课爱不爱走神，书包里有没有偷偷藏着一包辣条。

这些事情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九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脸贴着枕头，闭上了眼睛。窗缝里的星光还在红砖地面上画着那根银色的丝线，风从屋顶的瓦片间钻进来，凉飕飕的，但被子很厚，很暖，裹住了她整个人。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对谁说。对头顶上睡着了的陈雨桐说？对旁边那张床上翻了无数个身的张蕊说？对已经打起了小鼾的林小溪说？对还没有见过面的孩子们说？对妈妈说？

她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然后又在心里补了两句——

“晚安，麦秀小学。”

“晚安，那些还没见面的孩子。”

“明天见。”

明天见。她会穿上那件白色的卫衣，她会把闹钟定在六点，她会在镜子前练习三遍自我介绍，她会早早地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Goodcss”。她会拿起粉笔，写下第一个字母A。那个字母会在黑板上立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稳固的塔，通往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些还没见面的孩子会坐在手问她“老师你头发为什么这么长”，有的人会把桌子底下的纸条偷偷塞给旁边的人。但他们会记住这一天——也许他们自己不会意识到，但九月知道，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几个第一天，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平时想不起来，但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它们会冒出来，带着那一天的阳光、气味和声音。

她会成为他们记忆里的一个人。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希望是一个让他们想起来会觉得温暖的人。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瓦片被吹得轻轻地响了一下。九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些想法像水里的墨迹一样慢慢散开，融进了睡意里。她最后想到的画面是明天下午放学后，孩子们都走了，教室空空的，黑板上还留着她的字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二十六个字母上，它们整齐地排在那里，像是刚刚种下的种子。

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但她会一直浇水。

被子裹着她，星光看着她，风陪着她。她在麦秀小学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