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2/2)
林小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太了解牧区的孩子了——他们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说话用的是藏语,做梦用的是藏语,心里想的那些事,全是用藏语编织的。如果非要他们跳过藏语直接用汉语表达,那就像让一个左撇子用右手写字,能写,但别扭,而且写不出心里真正想说的。她要做的是搭一座桥,让藏语和汉语在孩子们的笔下相遇。
轮到了九月。她想了想,说:“我要让每一个三年级的孩子都会写二十六个字母。不是认得,是会写,写得工工整整的。”
大家安静了一瞬。这个愿望听起来很小,和前面几个人的比起来,似乎不够“伟大”。但九月知道,对于这里的孩子来说,二十六个字母可能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她教的是英语,三年级是英语的起点。如果他们连字母都写不好,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学会英语。这不是一个伟大的梦想,这是一个开始的开始——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英语的情景。她的英语启蒙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王,发音不标准,语法也会讲错,但她有一件事做得特别好:她让全班每一个孩子都工工整整地抄写了无数遍字母。A到Z,大小写,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人的作业本上都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整齐。那时候九月觉得无聊透顶,但很多年后她才明白,王老师教给她的不是字母,是规矩,是认真,是一件事要做到极致的习惯。
“说得对,”陈雨桐打破沉默,“万丈高楼平地起。”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些愿望写下来?”林小溪说,“贴在这面墙上,等走的时候再看看,实现了几个。”
她们说干就干。张蕊从笔记本上撕下四页纸,每人发了一张。四个人趴在桌子上,借着台灯和蜡烛的光,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愿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炉子还没生起来但已经摆在那里、等待着被点燃的铁皮炉的沉默。偶尔蜡烛的灯芯噼啪响一声,火苗跳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屋子里轻轻走过。
九月写得很慢。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我要让麦秀小学每一个三年级的孩子,都会写二十六个字母。”
写完之后,她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想,这会是一个证明,证明她来过,证明她努力过。等这学期结束的时候,她会回过头来看这张纸,看看自己许下的承诺有没有兑现。她希望到那时候,她可以在这行字的
四个人把纸条折好,压在桌子上的玻璃板璃板照在那些纸条上,照在不同人的字迹上——张蕊的字很大气,笔画舒展;陈雨桐的字很小巧,整整齐齐;林小溪的字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有几分洒脱;九月的字最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她这个人一样。
四个人的愿望在烛光中被写了下来,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她们谁也不知道这些愿望能不能实现,但此刻,在这个四面透风的老瓦房里,在这个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截蜡烛的夜晚,这些愿望像是有温度的,把小小的房间填得满满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了几句话,写了几个字,但好像已经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被种下了,开始在黑暗中悄悄地生根。
九月爬到床上,钻进了被子里。被子是从学校带来的,有校园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混合着棉布、洗衣粉和阳光晒过后的暖意,又隐约带着一点粉笔灰和旧书页的余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被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好像自己还连着来处,还没有被这片陌生的高原完全吞没。她知道这种安心感是暂时的,明天早上起来,当她推开门的瞬间,高原的风会扑面而来,带着陌生的、干燥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到那时候,她就真的在这儿了。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那些杂物间里的旧桌椅,曾经坐过什么样的孩子?那些桌面上一定刻满了痕迹——用小刀刻的名字,用圆珠笔画的小人,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藏文字母。也许有的桌角被牙齿啃过,因为某个孩子上课走神时咬桌子玩。也许有的桌肚里还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某个男孩对某个女孩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大概已经长大了,也许去了县城打工,也许留在牧区放牧,也许成了某个小铺子的老板,也许已经成了父亲或母亲。但他们曾经坐在那些旧桌椅前,和他们将要面对的这些孩子一样,有亮晶晶的眼睛和晒得黑红的脸颊。
那些缺了腿的足球,被多少个孩子踢过?那些足球一定在操场上滚过千百遍,被无数只脚踢来踢去,扬起一片又一片尘土。也许有一个孩子曾经用它踢进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球,高兴得在操场上翻了一个跟头。也许有一个孩子抱着那个泄了气的足球,把它当成枕头,在午后的树荫下睡了一觉。足球破了,缺了腿,被扔进了杂物间,但它身上带着的那些笑声、呼喊声、奔跑声,还留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像看不见的灰尘一样,厚厚地积了一层。
那些被淘汰的录音机,放过什么样的英语磁带?也许是那种语速很慢、发音很标准的“李雷和韩梅梅”,也许是某个老师从县城音像店买回来的不知名的教学带,磁带的外壳上贴着用圆珠笔写的标签:“三年级英语”“第一课到第五课”。那个兼课的老师一定很努力地在教,他可能自己也不太会读,就一遍一遍地放录音,让孩子们跟着念。录音机的喇叭里传出的声音一定是沙沙的,带着磁带的底噪,但孩子们还是跟着念了,大声地、认真地、一句一句地念。那些声音现在还在杂物间里吗?是不是还藏在磁带盘里,等着有人把它重新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