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三月的校园(1/2)
下午,九月一个人在宿舍里躺着。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对面床铺的被子上,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轻,像是一只小猫在打呼噜。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不用去支教的四个舍友——李心怡、王梦瑶、张欣然、孙晓晓——下午都有课,一点多就走了。她们走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在门口换鞋的声音、拿书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了一阵,然后宿舍就空了。另外三个也要去支教的舍友——赵雨萌、刘雅婷、陈思敏——吃过午饭就说要上街采购,问九月去不去。九月想了想,说:“我不去了,东西都准备好了,你们去吧。”赵雨萌拉着她的手说:“真不去?我们去逛逛,也许还能买点什么。”九月笑着摇头:“真的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在宿舍躺一会儿。”三个人便走了,宿舍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九月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叠好的被子,腿伸直,脚踝搭在一起。她穿着一件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没盖被子,就那么躺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暖暖的。她把手翻过来,让阳光照在手心,掌纹在光线下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她看着那些掌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看手相的事。外婆拉着她的手,指着那些纹路说:“这条是生命线,这条是智慧线,这条是感情线。你的生命线很长,能活到九十九。”她那时候觉得九十九岁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一朵云,怎么也够不着。现在她觉得,九十九岁还是很远,但二十一岁已经很近了。二十一岁,她要去做一件二十一岁的人才会去做的事——去支教。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大约有一个小时。中间她翻了两次身,换了好几个姿势,但都没有睡着。不是不困,而是不想睡。她觉得这样的下午,这样安静的、一个人待着的下午,用来睡觉太可惜了。应该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醒着,感受时间的流逝。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又放下。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向窗外。窗外是宿舍楼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用墨笔在蓝纸上画出来的。树下的石凳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床被子和一些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不急不慢地跳着舞。
九月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更远的地方。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楚。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外套穿上,走出了宿舍。
她想在出发之前,再看一眼这个校园。
三月的校园,已经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
虽然树还是光秃秃的,虽然风还是凉的,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鼻子闻到的,用皮肤感觉到的。空气里不再有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气息,而是多了一种湿润的、暖洋洋的味道。那是泥土解冻的味道,是草根开始呼吸的味道,是花苞在枝头悄悄膨胀的味道。这种味道很淡,淡得像一杯只放了一粒糖的水,但如果你仔细闻,就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甜。
九月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林荫道两旁的杨树已经有了一些芽苞,小小的,尖尖的,褐色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她走到一棵树前,停下来,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根枝条。枝条是软的,不像冬天那样一折就断,而是有了一种韧性。芽苞摸起来有点毛茸茸的,像是小鸡的绒毛。她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觉得应该有——应该是那种青草被掐断后流出的汁液的味道,涩涩的,清清的。
她继续往前走。林荫道的尽头是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还没开,只有一些常绿的灌木,冬青和黄杨,绿得发暗。花坛中间有一棵玉兰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长满了花苞。那些花苞是灰绿色的,毛茸茸的,像是一个个小毛笔头。九月站在玉兰树前,想象着它开花的样子。再过半个月,这些毛茸茸的花苞就会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一朵一朵的,像是一只只白鸽停在枝头。到时候,整个花坛都会弥漫着玉兰花的香味,甜丝丝的,有点腻,但很好闻。
她会在哪里呢?半个月后,她已经在支教的地方了。那里的春天是什么样的?那里有玉兰花吗?她不知道。
她走过花坛,来到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九月沿着跑道慢慢地走,塑胶跑道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弹性。阳光照在跑道上,红色的塑胶反射着光,有点晃眼。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操场很大,四百米的跑道,走一圈要五六分钟。她走了两圈,花了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里,她看到了很多——有人在跑道上冲刺,有人在慢跑热身,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几个女生,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说几句话。看台的最高处,有一个男生在弹吉他,琴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弹什么曲子。
九月走到看台,像是在练习一首新曲子。她想起寒假里在中转城市那个广场上遇到的弹吉他的年轻人,他弹的曲子很好听,但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想起火车上遇到的学长,他说支教的地方晚上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她想起林薇,那个文学院的研究生,她说想去支教但没有机会。她想起刘叔,那个把她当女儿一样的门卫叔叔,他说“你的心是热的,再苦的日子也不怕”。
她站在看台
操场的另一头是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的,很有节奏。九月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一个男生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抢篮板。九月不认识他,但她觉得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认真的、专注的、不顾一切的那种好看。
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经常在操场边看男生打球。那时候她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每次他打球的时候,她都会假装路过,偷偷地看几眼。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生根本不会打球,他只是喜欢在操场边站着,因为那里能看到他喜欢的女生。那个女生不是九月,是另一个班的。九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难过,反而觉得好笑。原来大家都在偷偷地喜欢着别人,而别人也在偷偷地喜欢着别人。这就是青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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