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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那个夜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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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九月说,“大一的时候想过很多次。每次坐火车坐得腰酸背痛的时候,每次想家想得睡不着的时候,每次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我在家乡上大学,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宿舍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但后来我不想这个了。”九月继续说,“因为我发现,如果我在家乡上大学,我就不会认识你们了。我就不会知道北方是什么样子的,不会知道暖气是什么感觉,不会知道雪落在手心里是什么温度。我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南方,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

“所以你觉得出来是对的?”王梦瑶问。

“嗯。是对的。”九月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虽然有时候会很辛苦,但出来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消化她说的话。

“而且,”九月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觉得当唯一的一个也挺好的。你们都知道南方是什么样的,只有我知道南方真正是什么样的。”

“那你说说,南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李心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好奇。

九月想了想。她想起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雨,家乡的冬天。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放电影一样。

“南方的山是绿的,”她慢慢地说,“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不像这里,冬天树就秃了。南方的树永远都是绿的,哪怕是冬天,叶子也不掉。山上到处都是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南方的水是清的,河里能看到鱼。小时候我经常去河边玩,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子。夏天的时候,我们把脚伸进水里,凉凉的,有小鱼来啄脚趾头,痒痒的。”

“南方的雨很多,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都是水的味道。梅雨季的时候,墙上会冒水珠,衣服晾不干,被子上都是潮潮的。你们可能不喜欢,但我喜欢。我喜欢听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弹钢琴。”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但也没有你们这里冷。就是那种湿湿的、凉凉的冷,穿多少衣服都觉得冷到骨头里。不像你们这里的冷,是干冷,多穿几件就暖和了。南方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穿再多都没用,只能靠抖。”

她说完,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听起来好美。”王梦瑶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梦里说话。

“是很美。”九月说,“但这里也很美。不一样的美。”

“哪里不一样?”张欣然问。

九月想了想,说:“这里的天空更高,更蓝。这里的阳光更亮,更暖。这里的冬天有雪,白白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这里的树虽然冬天会秃,但春天一来,芽苞鼓鼓的,一夜之间就全绿了。那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在南方不太常见。”

“还有这里的人,”九月笑了,“这里的人说话大声,走路快,吃饭快,做什么都快。一开始我觉得你们好凶,后来才知道你们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我喜欢这样。”

“那你更喜欢南方还是北方?”赵雨萌问。

九月想了想,说:“都喜欢。南方是我的家,北方是我的第二故乡。不一样的好,没法比。”

“你们去了支教的地方,”张欣然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那里又是一种不一样的美吧?”

九月想了想。支教的地方,她还没去过,只在照片里见过。那些照片里的山,灰扑扑的,光秃秃的,和南方的绿、北方的黄都不一样。那是另一种颜色,另一种质地,另一种气息。

“也许吧。”九月说,“等我去了,拍照片给你们看。”

“一言为定。”张欣然说。

“一言为定。”九月说。

窗外的夜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地响。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九月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安静。

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南方人。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离家最远的人。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要坐上两天一夜的火车才能回家的人。但此刻,在这个黑漆漆的、八个人挤在一起的宿舍里,她不觉得自己是“唯一”的。

她和她们一样,都是即将奔赴各自未来的年轻人。她和她们一样,都有期待,也有忐忑。她和她们一样,都在这个普通的夜晚,躺在这栋普通的宿舍楼里,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进入梦乡。

一周之后,这个宿舍会少四个人。九月、赵雨萌、刘雅婷、陈思敏,会背上行囊,去往那个陌生的地方,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

而李心怡、王梦瑶、张欣然、孙晓晓,会继续留在这里,上课、下课、考试、放假,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不同的路,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她们还在一起。

九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是下午大家一起晒的。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放松下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晚安,室友们。晚安,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宿舍。晚安,这座收留了她三年的城市。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站在了那间教室里。黑板上写着四个字:春天来了。孩子们齐声朗读,声音清脆悦耳。她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辽阔的黄土地,天很高,很蓝,云很低,很白。天和地的交界线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她站在那片土地上,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

然后她醒了。天还没亮,宿舍里还是黑漆漆的。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合唱。她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心里忽然很安静,很踏实。

她在黑暗里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她睡得很沉,很香,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水面上,随波逐流,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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