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春天来了(2/2)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她拖着箱子,走进楼门。楼门是玻璃的,很重,她用肩膀顶开,侧身进去。爬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把它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照在扶手上,照在她疲惫的脸上。
走到宿舍门口,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串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找到那把熟悉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宿舍里黑漆漆的,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很白,很亮,一下子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衣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床铺上都铺着床垫,但床单被褥都收起来了,光秃秃的。桌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本书和一些杂物,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是第一个到的。
她把箱子拖进来,靠在床边。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灰痕。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天的路,四十六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
但不是终点。
只是一个中转站。
几天之后,她还要出发。去那个更远的地方,去见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去听那些孩子齐声朗读,声音清脆悦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轻,像是一首催眠曲。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呜呜的,像是有谁在远处唱歌。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梦。
那间土房子。墙是土黄色的,窗户是木头的,玻璃有一块碎了,用报纸糊着。孩子们坐在破旧的课桌后面,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有补丁,有的洗得发白。他们的脸黑黑的,手黑黑的,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星星,像灯火,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粉笔是白色的,很细,握在手心里有点凉。她转过身,面对黑板。黑板是墨绿色的,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她举起手,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春天来了。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齐声朗读:“春天来了——”
声音清脆悦耳,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像山涧里第一道流水,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
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她睁开眼睛。
宿舍里还是那么安静,灯光还是那么亮,箱子还是靠在床边,背包还是放在椅子上。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眉毛都在笑。
春天,真的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学校的夜景。操场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跑道。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有零星的灯光,大概是提前返校的学生。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见。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学长说过的话。在支教的地方,晚上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没有灯光污染,星星亮得像钻石一样。
她期待着看到那些星星。
她期待着站在那片星空下,想那些孩子,想自己,想这个决定做得对不对。
她知道是对的。
从高三那个凌晨的梦开始,她就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去做。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床铺是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有点硬,但她不在乎。她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盖着羽绒服,闭上眼睛。
火车的咣当声还在耳边回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外套上有火车上的味道,有泡面味,有烟味,有人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段旅途的记忆。
她会记住这段旅途的。记住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戈壁,那些农田。记住那个弹吉他的年轻人,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那个给她馒头的阿姨,那个叫林薇的学姐。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然后,她要去创造新的记忆了。
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和那些陌生的孩子一起。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火车,没有教室,没有孩子。
只有一片辽阔的黄土地,天很高,很蓝,云很低,很白。天和地的交界线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站在那片土地上,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
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