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门框边的那个人(2/2)
桌上热闹起来了。大姨和舅舅喝酒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小时候的事。姨父说他第一次来外婆家的时候,舅舅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现在都这么大块头了。舅舅笑着说那时候不懂事,还跟姐夫打架。姨父说可不是,打完了还告状。两个人大笑起来,脸都红了。
大姨和舅妈说家长里短,说表弟表妹的学习,说今年的菜价,说东加长西家短的,谁家又怎么了。大姨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她一眼,跟舅妈说:“九月下学期要去支教了。”舅妈说:“听说了,挺好的,年轻人就该出去锻炼锻炼。”大姨点头,但眼睛里有点舍不得。
表弟在埋头吃,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张桌子前,也是这样埋头吃,大人们在旁边说话,她听不懂,也不想听,就觉得菜好吃,饭好吃,什么都好吃。
现在她听得懂了。
她听得出来姨父和舅舅的笑声里,有对过去时光的怀念;听得出来妈妈和舅妈的话里,有对日子的计较和盘算;听得出来外婆偶尔插的一句话里,有对这个家、对每一个人的牵挂。
她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笑,心里很安静。
这就是过年。
一年一年,都是这样。人还是那些人,话还是那些话,但每年都不一样。表弟长高了,舅舅的头发白了一些,大姨眼角的皱纹又多了一条,外婆的背又弯了一点。
她也长大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大二。那时候没想支教的事,就想着回家,过年,吃好吃的,见见朋友。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心里装着事,装着那个春天。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问她:“九月,你那个支教,什么时候去?”
她说:“开学就走,大概三月份。”
外婆点点头:“三月份,春天了。”
“嗯,春天了。”
“春天好。春天不冷不热的,路上好走。”
她看着外婆,忽然有点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外婆看着她,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吃吧。多吃点。出去了就吃不到舅舅做的菜了。”
她低头,把鸡肉放进嘴里。
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一家人移到客厅喝茶。舅舅泡了一壶铁观音,茶香飘出来,清清爽爽的。表弟抢着吃桌上的糖果,被舅妈说了几句,嘻嘻哈哈地跑了。
她坐在外婆旁边,外婆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九月啊,”外婆慢慢地说,“你去支教,外婆支持你。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她点头。
“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好好的。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别逞强,别硬撑。”
“我知道,外婆。”
“还有啊,”外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那些孩子,你要好好的待他们。他们不容易。你去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她愣了一下。
不一样的世界。
这句话在她心里响了一下。
她想起高三那年做的梦,想起梦里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想起学长学姐说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想起自己在申请表上签字的时候,想起体检单上“一切正常”那四个字,想起火车上那些睡睡醒醒的夜晚。
她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们走过什么样的路去上学?他们有什么样的梦想?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外婆,我会的。”她说。
外婆拍拍她的手,笑了。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表弟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小品演得热闹,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舅舅和姨父在下象棋,棋盘摆在茶几上,两个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大姨和舅妈在翻相册,翻到老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说,这张是哪年的,那张是谁谁谁的。
她靠在沙发上,听那些声音,看那些画面,觉得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干净。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但能看见芽苞,小小的,鼓鼓的,藏在枝头。春天还没来,但快了。
她想起那首诗。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春天来了,她就要走了。
去那个地方,去见那些孩子,去做那件她想了好几年的事。
她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睛。
耳边是家人的说话声,是电视里的笑声,是窗外的鞭炮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像一首熟悉的歌。
她听着听着,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吃了晚饭,该走了。
外婆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一遍。
“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给外婆打电话。”
她说:“好。”
“别惦记家里,家里都好。”
“好。”
“去吧。”
她松开外婆的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外婆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围着灰色的围巾,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外婆也挥了挥手。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车子发动,慢慢开出村子。她从后窗往外看,外婆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了。
她转回头,靠在座位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回家的路。
大姨在前面说:“外婆今天很高兴。”
她说:“嗯。”
“她说你长大了,懂事了。”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红红的,一串一串的。有人还在放炮,远远的,噼里啪啦的。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那些孩子不容易。你去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不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