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云散(2/2)
“这里是我出生之所,是天地初开时孕育我的本源之胎,六界之中,除了你我,旁人就算耗尽修为,也踏不进这创世涡流半步!”
他故作轻松,可紧握的指尖却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他不敢看她,是害怕,怕对上她眼底藏不住的失落与悲悯,那会让他无地自容,让他愈发觉得这残破之地,不配让她踏足。
女灵垂眸看着身下翻涌的淡淡云气,声音淡然平和,不带丝毫嫌弃:“这里同外界,确实大有不同。”
无涯闻声,缓缓收回目光,轻声应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
“当然不同。这天上落下的雷劫,不同于外界的紫电惊雷,蕴含着创世之初的破灭之力,若是无意间被触碰,即便我是天地所生的仙灵,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这里的山峦,更是时常坍塌,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如今这偌大的创世涡流,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只剩远处那一座孤山,还有我栖身的简陋洞府,算是仅存的归处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透着一股难以挣脱的宿命感:“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崩坏,日月失序,山川消融,到最后,这里只会剩下无尽虚无,以及,孤零零的我。”
女灵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正欲开口,忽觉头顶天星骤然流转,原本静谧的星轨乱了章法,数道星光裹挟着磅礴之力,径直坠入西边的低洼矮地。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天地,地面剧烈震颤,烟尘四起,连坐着的古畸树都跟着轻轻晃动,尽显这片天地的动荡不安。
无涯看着这番景象,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轻声说道:“说来惭愧,我早知道你会来,本该好好收拾一番,让这地方看着规整些。可我也知道,你素来喜欢外界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哪里会看得上这残破荒芜之地,这里只有嶙峋怪石、畸曲怪树,勉强算是点缀,毫无景致可言。早知道这里这般糟粕不堪,我当初就不该让你知晓,更不该让你亲眼瞧见这副模样。”
女灵转头看向他,清冷的面庞上,难得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清冽动人:“何必妄自菲薄。此处九月同辉,月下有清溪潺潺流淌,山间有云雾袅袅环绕,虽无外界的繁花似锦,却也是独一份的奇境,别有一番韵味。”
无涯轻轻叹息一声,默默垂下头,长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树干,良久才重新抬首,转移了话题:“唉,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你此番外出六界奔波,历经诸多波折,可有什么收获?”
女灵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截泛着金色灵光的仙木,木身纹路古朴,蕴含着醇厚而温和的灵力,她轻轻递到无涯面前,语气平静:“这是黄帝当年借与叱延神君的树苗,我寻了许久才找到,冥冥之中,总觉得此物或许与你有着不解之缘。”
无涯接过仙木,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枝干,感受着其中流淌的熟悉灵力,眉头微蹙,眼中满是疑惑:“树苗?这都几万年过去了,岁月更迭,沧海桑田,若是正常生长,此刻早已该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了,怎会还是这般模样?”
“我也不知,”女灵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困惑,“我在蓬莱仙境修行多年,见过无数奇花异草、灵木仙株,却从未见过这般质地的树干,炼化之法更是无从探寻。”
无涯将仙木握在掌心,闭目凝神,细细感受着枝干中蕴含的本源力量,良久才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其中的力量气息,确实让我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刻在灵魂深处,可我绞尽脑汁,却终究记不清,它与我到底有何关联,过往的诸多记忆,早已模糊不堪。”
“我也曾试过多种方法,想要将它炼化,探寻其中秘密,可这仙木如同磐石一般,丝毫不动,任我如何催动灵力,都无法撼动半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女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措。
无涯看着手中仙木,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女灵,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总归会有破解之法的。若是真到了穷途末路,若是我真的犯下了无可挽回的滔天过错,灵儿,你记住,你的剑从来只斩恶徒,若那一日到来,能死在你的剑下,我也算不枉此生,了无遗憾了。”
女灵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目光,微微偏过头:“话说得太早了,一切都还没到那一步,切莫轻言生死。”
“我之所以执意回到这创世涡流,并非想要避世,”无涯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只是我体内积攒的戾气太过庞大,早已失控,若是留在外界,迟早会闯出六界,祸乱苍生,让无数生灵涂炭。唯有这创世涡流,是天地本源之地,结界稳固,待他日涡流天崩地裂,此处便是封印我体内戾气的绝佳之所,能将所有灾祸永远隔绝于此,不再祸及六界。”
女灵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微微颤抖:“那你呢?要在此地守到地老天荒,一辈子都不出去了吗?”她无法想象,这般孤寂荒芜之地,他要如何独自熬过漫长岁月。
无涯望着那轮轮清冷的明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出去了。”
“那你这漫长余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但凡我能做到,必定帮你完成。”女灵的声音,难得多了几分柔软。
无涯轻轻摇头,眼底透着释然:“我活了这几万年,六界山川,四海八荒,早已尽数游遍,人间烟火,天界盛景,都已看过,早已没了什么重大遗憾。余生留守此地,守着这方生育我的天地,也算得偿还了天地的生育恩情,了却一桩心愿。”
他突然转过身,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女灵的眼睛,目光灼灼,没有丝毫躲闪:“不能再有人因为我死去了!唯有将戾气彻底隔绝于此,六界日后才能得享太平,再无灾祸。”
女灵看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决绝,沉默良久,轻轻点头,语气郑重:“好,我答应你,助你将戾气封印于此,护六界周全。”
无涯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染上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歪过头,轻轻含笑注视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缱绻:“若说遗憾,我倒真有一个,藏在心中多年,从未对人说起。”
女灵心头一动,抬眸看向他,声音平静:“是什么?若我能做到,必定帮你了结。”
“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你可以做到,旁人,谁都不行。”无涯的目光,愈发温柔,带着藏了数万年的深情,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女灵微微蹙眉,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却故作不解,淡淡开口:“我?我的心,早已在岁月辗转中冷了,这么多次,你还不死心吗?”
无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又藏着无尽深情:“我要的,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人间春日一枝娇艳海棠,夏日一束清雅邯郸,秋日一朵灿灿金蕊,冬日一树傲雪梅花罢了。你说,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说着,目光带着一丝浅浅的侵略性,看着她瞬间局促不安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女灵垂眸,指尖微微攥紧,轻声回道:“人间此刻正是秋收时节,唯有金菊绽放,这人间四季的应季之花,我一时,上何处给你寻来?”
她怎会不懂,他要的从不是花,而是希望她在被天界琐事缠身、身居王妃之位的日子里,能常常来这涡流之中,看他一回,陪他片刻。
“扶桑阁中事宜繁忙,我会吩咐手下,寻齐四季之花,派人给你送来。”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驳回了他藏在话语里的示爱。
无涯闻言,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几分,轻轻叹了口气,满是失落。
女灵心头微涩,却依旧硬起心肠,她深知,两人早已殊途,不能再给他半分念想。
“若我只想要你……”无涯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会命人将花送来。”女灵打断他,眉头紧紧紧锁,神色变得严肃,直直与他对视,“你这是在刁难我!”
无涯见状,连忙摆了摆手,收起眼底的深情,故作轻松地笑道:“罢了罢了,其实这四季之花,我也不是非要不可。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你日后偶然想起,这六界之中,还有我这么一个人,便可以来这里找我。当然,不管是在天界受了委屈,还是身边无人讲谈心里话,都可以来这里,至少,这创世涡流,只有你和我能进来,这里,是只属于你和我的世界,无人打扰。”
女灵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清冷决绝:“不会的。”
“别拒绝得这么干脆嘛,”无涯苦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灵儿,你这般直白,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愿给我留。”
“我的意思是,天界之中,不会有人能欺负我,”女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疏离,“毕竟,我和你不同,我行事坦荡,从不与人生怨,自然不会招来祸端。”
“哈哈……”无涯突然仰头苦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酸涩与无奈,“我都差点忘了,你早已嫁入天家,是堂堂天界二王妃,身份尊贵,荣宠加身,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
一句话,让两人瞬间陷入沉默,秋风裹挟着涡流的罡风,吹过古畸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九月清辉洒在两人身上,却隔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空气变得凝滞,满是尴尬与心酸,良久,无涯才率先打破这份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藏着深深的恐惧:
“我只是怕,怕你转身就把我忘了,怕以后漫长岁月里,再也见不到你。我最害怕的,是永远被困在这荒芜的涡流之中,独自面对虚无,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
女灵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孤寂,那颗冰冷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她抬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无涯,我答应你,终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将你带出去,离开这残破之地。”
无涯看着她眼中的笃定,瞬间放下所有不安,他向来信任女灵,知晓她敢于担当,向来言出必行,从未食言过。
他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期待:“好,我等你,等你风风光光地带我走。”
只是他心底清楚,比起对女灵的满心欢喜,他骨子里最热爱的,从来都是无拘无束的自由,他渴望的,是挣脱这创世涡流的束缚,更挣脱体内戾气的枷锁,重回天地间,肆意洒脱。
女灵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袂,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我该走了,扶桑阁还有诸多事宜待我处理,不能久留。”
“等一下!”
无涯见状,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掌心满是薄汗,力道轻轻,却带着死死的挽留,他害怕,害怕她这一转身,从此再也不会回来,害怕这一别,便是永别。
女灵被他抓住手腕,身形一顿,轻轻转头,疑惑地看向他:“嗯?”
“再陪我一会儿,可以吗?”无涯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炽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孩童般的央求,“我有些倦了,身心俱疲,等我睡下了,你是走是留,都随你,我绝不阻拦。”
女灵看着他眼底的炽热与不舍,心中了然,她知道,若是再不离开,眼前之人,只会愈发舍不得,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更深的牵绊与痛苦之中,长痛不如短痛,唯有此刻决绝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而此时的无涯,心头正默默念叨着:“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最后一次,不管日后是杀是留,我都认了,此生无憾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只想留住这片刻的温暖,在这荒芜的创世涡流里,留住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