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有嘉宾(上)(2/2)
于是刘羡又给温峤的案卷标了个甲字,放在一旁。
剩下的三人,分别是江夏李式、琅琊颜含、江原常璩。
李式的父亲是前楚王府文学李重,虽然李重和刘羡并不熟识,但也算是同僚,所以李式算是故人之后。他的主张与父亲一脉相承,主要是认为,晋廷为了把握权力不择手段,使得内重外轻,人浮于事,同时为了稳固权力,又对大族刻意放纵。只不过他的倾向与周玘非常接近,认为应该恢复周政,尽可能精政从简。
比如废除九品中正制,听从乡议推举而非中正裁决。比如建立一定数量的封国,让贤明之人担任国主;又比如限定高门大族的奴婢名额,以及所占田亩的数量,并且应该让天下的田亩住宅都不得买卖,使用土断之法,恢复井田制与均田制,命各地百姓不得随意迁徙,各户职业皆世袭,并以此作为考绩标准来严格考核各地官员,若有宽纵违背此制度的,超过三家都应该罢免。
老实,李式对于晋廷积弊的认识,其实大差不差,但其主张并不符合刘羡的喜好。恢复周政,众建诸侯,其实都还在理解范围内,但恢复井田制与均田制,实施的难度过大,恐怕一提出来,就会引起全国的剧烈震动。
不过朝廷仍然需要有这样一种声音,来保持争论,也可作为对一些士人的威慑。刘羡想,录用当然应该录用,但是否要留在甲等,还有待再看。
琅琊颜含并非一般的名门出身,而是孔子最钟爱的弟子——颜回的第二十六世孙。这确实是非同寻常,刘羡不得不打起精神,细细阅读他的文章。
但细读之下,刘羡难免有些失望。颜含的辞藻、书法、气势皆是上佳,见解也还不错,主要是强调编户齐民的重要,认为晋廷之亡,错在对户籍与田土掌控不足,所以国贫家富,朝廷也因此难以打压士族。因此,天子应该先休兵养民,重整编户,待户给人足,如诸葛之旧政,再发兵不迟。
颜含的观点和朝廷当下的行政思路算是完全一致,并没有提出超过天子之外的想法,也就没有多少借鉴作用。从乐观的角度来看,这是支持朝廷新政的人材。但刘羡拿捏不准,这是颜含完全认同朝廷的政策,还是迎合朝廷而已。刘羡对于其放在甲等的考量,与李式的文章相差仿佛。
最后就是江原常璩的文章,也是甲等中唯一一位蜀人。
常璩今岁年方十九,但在刘羡入蜀以后,在太学中学习已有四年了,饱读史书,受巴蜀内部史风盛行的影响,亦颇有史材。
他倒是非常实在,接着射策直接追溯整个晋廷兴亡的历史,一一列举司马氏的为政之失。从司马懿篡权夺位,失言背诺,到司马昭当街弑君,又到司马炎兄弟失和,纵情声色,自欺欺人地以司马衷为太子,任用贾充、杨骏等无德之人,放任官吏草菅人命,士人一意清谈无心民政,一口气竟写了晋廷的二十六条罪状,最后得出晋廷不亡,天理难容的结论。
这算得上是一篇较为辛辣的讽刺文章,也是一篇较为简短的晋朝史,刘羡读完,一时为之气夺。常璩虽未写新朝应该有何借鉴,但所谓前人之失,后人之鉴,写与不写,功过是非都在此处了,这也就是史书存在的意义。
刘羡对常璩自是极为欣赏,当即将其划为甲等,又命人将这篇文章誊抄一遍,留在殿内,以作回味。
而后刘羡又去看乙等的文章,很明显,与甲等的文章相比,这里的文章就逊色了许多。虽能工于辞藻,但多半也是对刘羡的歌功颂德,对晋廷的批评也与颜含大差不差。能让刘羡印象深刻的,主要是两人,一人是济阴卞壸,另一人则是彭城刘隗。
卞壸的父亲乃是前晋中书令卞粹,刘羡对其印象深刻,卞粹为了给司马冏尽忠,竟试图劫持司马衷与羊献容,险些引出大乱,刘羡虽将其斩杀,但对卞粹的节操还是佩服的。
如今卞壸前来射策,刘羡难免细读。而射策之中,卞壸大谈礼教,以为晋室之失,在于名教崩溃,齐家与治国相妨,使得人人重私而轻公。现在应该要重立名教,推广“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君王当以民政为重,重塑礼教,使得江山社稷先于君王得失,再命君臣之道先于父子之道,凡是玩忽职守,以私害公者,皆当免官处置。
刘羡对此深以为然,认为卞壸所言有理,宜当甲等。他估计周顗等人将卞壸放在乙等,还是因为其父与自己的旧怨,但刘羡并无此忌讳,当即把颜含的策论给换了下来。
而彭城刘隗是寒门出身,父亲不过是个县令,但也算是汉室之后。他没有背景,但靠着个人的才干做到了彭城内史,在当地有一定的政绩。
如今参与策试,刘隗便在文章中大谈法家之道,他推崇汉宣帝所言的“霸王道杂之”,而晋廷“纵法,少术,乏势”,最后引得皇权不振,诸王内乱。新天子若要重振皇权,就必须重新“立法,重术,固势”,再循以名教,方才能做到真正的“内圣外王”。
刘羡对此也较为欣赏,虽然策论中辞藻稍逊,不足以让他成为甲等,但敢在这个年头偏信法家,还言辞凿凿者,最起码也是有胆色的人,不得是推行改制的一把好刀,因此刘羡稍加留意,打算让他管理个大县看看。
剩下的文章中,刘羡也基本过目。廉士科近两百份文章,看了大概有两日,但值得关注的却不多了。如卢谌、挚瞻、王沉等人,虽然骑射考核中表现不错,但文章确实也就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殊见解,处于一个不过不失的水准,能写一手漂亮的公文,对付得了案牍之劳,录用也没有问题。
最后综合来看,廉士科中,刘羡以温峤为第一,邓攸为第二,卞壸为第三,常璩为第四,李式为第五。算是定下了第一次射策的排名,然后将名单转交给周顗,让他在太学张榜公告。又考虑到时人喜好品评的风气,便以第一名为灼然,第二名为逸才,第三名为妙楷。
公布之后,时人又将甲等五人并称为“庚午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