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十章 吴土诸士

第十章 吴土诸士(2/2)

目录

上次在义安城前大战,两人其实见过,只不过隔得太远,刘羡看不真切,而等到此时两人近了,刘羡才发现,对方和自己想象得大为不同。

在刘羡想来,周处是一个沉稳又矫健的高大将领,那作为他儿子,应该差不多才对,没想到他身材也就一般,大概七尺三寸左右,比刘羡矮了不少。而且容貌又显得极为锐利,眉眼唇鼻的线条都极为明显流畅,而且皮肤白皙,即使已经五十岁了,还是显得英伟俊美,并不像一个习武之人。

刘羡很早就了解了周玘的性格,虽是第一次受到他的冒犯,却也有些见怪不怪了,反笑道:“这么来,宣佩兄也没有吃够子隐公的教训啊,若是对待桀纣之君,老这样话,还可以保全性命吗?”

周玘闻言一愣,也重新打量刘羡。起来,周玘其实没有别的爱好,作为一个聪明人,又遭遇了家国灭亡,父亲为人陷害的惨剧,导致他变得较为愤世嫉俗,最喜欢用刺痛别人的方式谈话,戳穿对方虚伪的假面。练了几十年,功力已经非常精熟淳厚,没想到在刘羡面前,他的言语竟然无关痛痒。

这使得他心想,这要么是个虚伪到极致的伪君子,要么就是个真宽宏大度的君主,他更倾向于前者。

于是周玘又笑道:“也是,是臣失言了,陛下当年能在群凶环伺下安然脱身,天下莫能辨,自然是晋宣帝一样的超世人物,怎么可能是桀纣之君呢?”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其中当然也包括刘羡,以他对人生的追求,当然不可能容忍别人把自己比作晋宣帝,而周玘几乎是直白地讽刺,他的德性全是伪装的了。

但刘羡刚升起一二怒气,很快又消散了。因为周玘不是第一个如此的人,上一次应詹指责自己的言语,也大差不差。他既然要当天子,就必然要经历全天下人的审视,也就必然要受到类似的猜疑,这也算是司马懿的超凡之处了。或许只有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终结这种怀疑。

故而刘羡很快重整颜色,道:“宣佩兄算是谬赞了,论才能,我哪里比得上晋宣帝?只不过是仰赖些许祖宗遗德而已。正因自知才能不足,我才效仿祖宗,学会了仰赖贤人,才能从九死之地脱身,今日也是一样,正需要诸位稍尽贤能,助我成就一统大业啊!”

这回答圆满无缺,众人皆喟叹道:“陛下宽宏大度,高祖之风,英雄之器,不外如是。”

周玘也对刘羡微微改观,行礼道:“既如此,那就请让臣当个直臣吧。”

刘羡也不介怀,便为其加官散骑常侍,若有意见可直言,随时可以入宫觐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周玘也真是毫不客气,他几乎每隔数日都要进宫一趟,只要遇到刘羡有空,便要抓住天子,和他大谈发现的种种问题,以及自己的治国想法。

周玘当然是有见地的人,比如刘羡与卢志苦心孤诣提出的新制,他一眼就能看出缺漏之处。就拿军坊制度来,他就批评道:“交广宁三州皆荒芜荆棘之地,远不如益、荆、扬、江繁华,又有湿热瘟疫之苦,蛮夷侵扰之弊,陛下却命将士勋田一致,将士岂能甘心?所谓趋利避害,必然躲之而不及。”

对废亭设道,他同时又批评道:“这是混一天下之法,可如此设置,也是鼓励百姓争权夺利,引人奸诈。难道朝廷只在乎乡下的户籍与田册,不注意教化引导之功吗?”

对于这些看法,刘羡当然也是从善如流,他便命宁州、广州的军坊士卒,每人的勋田增加四分之一,交州的军坊士卒,勋田再增加四分之一。又在乡吏中增设乡师一人,专门负责主持乡下的教化讲学。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他大体的政治主张,朝廷上下很快都有所听闻。那就是他主张废除郡县制,要求恢复周政的封建五等,对地方上广建诸国,在经济上重拾井田制度。简单来,就是和陆机的主张一脉相承。

周玘也颇擅长辩论,在经历了八王之乱后,大部分人都认为,宗室不宜太过放任。但周玘却能反其道而行之,在太学中辩赢旁人,他声称八王之乱恰恰证明了分封的优越。

若是像两汉、曹魏这般用痴儿做天子,可能不被篡位吗?可司马氏却能在灭亡前,一直保持宗室的影响力,而且八王之中,并没有几位贤才,这当然证明了分封的成功。倘若分封得更加彻底,让人人都能各安其位,那痴儿做天子,不定也能有真正的太平啊。

刘羡当然不认同此想,有一日,周玘入宫拜访,当面和他谈论此观点时,刘羡就驳斥道:“治国理政,首要的是能提拔出贤能,然后疏通上下,去恶扬善,怎能以痴愚而自夸呢?”

周玘却不慌不忙,悠悠道:“陛下,天下万事,自有其规律,勿用朝廷安排也能运转自如,而强行违背人的天性,去逼迫人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这是很难成功的。去恶恶不尽,扬善善不来,这样的事情还少吗?圣人为何讲无为而治?许多事,人力是无法掌控的,凡事越简单越好,违背大势,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这想法和刘羡的理念其实殊途同归,刘羡闻言,难免笑道:“如此来,你觉得分封才是天下大势,人心所向?”

“难道不是?”周玘道:“百年周政之兴,分封之思,早已是大势所趋。”

刘羡却摇头道:“我认为,以当今名教之溃,谈玄之兴,缘由无他,乃尊卑贵贱之争也。世人皆不甘处下而争上,方才令天下大乱。而周政最重尊卑之别,让所谓父贱者贱,父贵者贵,如此岂能得人心?只能令天下大乱。唯有设法令贤者为上,愚者为下,富者知足,贫者安生,天下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此言令周玘愕然,他游学江东数十载,此次还是首次遇到能正面攻破自己话术的对手,虽对刘羡的想法不能尽数苟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能自圆其。自此,他也就对刘羡高看一眼,私下与同乡议论:“天子智比诸葛,言周何休,确是绝等人物,难怪陆士衡欣赏于他。”

何休乃是后汉时的儒宗,号称学海,与经神郑玄乃是一时瑜亮。而周玘如此言语,显然是把自己自比郑玄了。

但欣赏归欣赏,周玘的主张依旧不更改,还是在太学中大肆宣扬分封之。刘羡也意识到,不能长期将这些吴人置之不理,也是时候该启用事先准备的策立吴国之法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