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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当年十六(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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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那天,她穿着新校服站在镜子前面。深蓝色的裙子,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是自己。太规矩了。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到肩膀,马尾扎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露出来。母亲说这样好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修剪过的盆栽,每一片叶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生气,但很体面。

世和女高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教学楼是西式的,红砖外墙,拱形窗户,走廊里挂着历届毕业生的照片。那些照片是黑白的,越往后颜色越深,到九十年代变成彩色的。照片里的女孩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发型不同,眼镜不同,但表情都差不多。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种被驯化过的平静,像一排排标了号的标本。

露娜的第一个朋友叫李秀智。秀智坐她隔壁,圆脸,戴圆框眼镜,说话很快,笑的时候会捂嘴。秀智喜欢追星,书包上挂满了偶像的钥匙扣,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露娜不知道那些是谁,她没时间追星,也不感兴趣。但秀智对她也一样。秀智不知道露娜会射箭,不知道她会查人,不知道她的父亲是陆军大领、母亲是韩国电信的架构师。她们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对彼此的无知上,很浅,但很舒服。

“你周末干嘛?”秀智问她。

“写作业。上补习班。”

“不出去玩?”

“不去。”

“你好无聊。”

“嗯。”

秀智没有恶意。露娜也不觉得无聊是贬义词。无聊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没有意外,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她喜欢轨道。轨道让她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不用想,不用选,顺着走就行。

射箭社团的活动她参加了两次就不去了。水平差距太大。其他社员用的是二十磅的反曲弓,打的是三十米靶,姿势不规范,瞄准靠感觉,成绩靠运气。露娜拿着自己的复合弓站在射道上,七十米靶,十二支箭打完,在场的老师都不说话了。一个体育老师后来跟社团指导说,“那个女生是不是专业队的?”指导说不是,是普通学生。老师说那她怎么打成这样?指导说不知道。后来露娜没有再去。不是老师不让她去,是她自己不想去。在那里她学不到东西,别人也学不到。她站在那里只会让别人觉得自己不行。她不想让别人觉得不行。

放学后她去的地方不是射箭馆,是电脑房。不是游戏的那种电脑房,是学校的计算机室。世和女高的计算机室配置很好,每台机器都是最新款,显示器是二十七寸的,键盘是机械的。露娜做完作业以后会留下来,打开浏览器,开始查。

她查的是人。

不是随便的人。是那些她父亲嘴里提到过的名字。将官们,前辈们,还有他们的家人。她从公开信息开始——新闻,社交媒体,企业注册信息,房地产登记记录。韩国的信息公开程度很高,很多东西都在网上,只要你愿意找。找到一条信息以后,顺着它往下挖,像挖土豆一样,拎起一个就能带出一串。她发现了很多东西。谁和谁是姻亲,谁的儿子在哪家公司上班,谁的女儿嫁给了谁,谁的房子在谁的名下。那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每一根线都很细,但织在一起就很结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也许只是想证明什么。证明那些人不过是普通人,有普通的弱点,做普通的事情。他们的军衔是将军,但他们的儿子考不上大学要靠人托关系,他们的女儿开了一家咖啡店用的是父亲的名字,他们的房子是用贷款买的还得起但利息很高。他们不是神。他们只是人。和她父亲一样的人。区别在于他们运气好一些,或者关系硬一些,或者做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把这些信息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了密码。密码很长,二十几位,她记在脑子里。文件夹的名字是“Data”,很不起眼,夹在一堆作业和资料中间,像一颗沙子在沙滩上。没有人会注意到。

母亲知道她在做什么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母亲从来不过问她上网的事。在母亲眼里,露娜的计算机水平不值一提。她会的那点东西,母亲十年前就不玩了。母亲不说的原因也许不是不关心,是觉得不需要关心。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查一查网上的公开资料,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父亲不知道。父亲很少进她的房间。偶尔进来也是叫她吃饭。他站在门口,敲两下门,说“吃饭了”。然后走开。他不会多看。他的心思不在女儿身上。在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升迁”。

2022年的韩国军队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改革。编制在压缩,员额在减少,晋升的通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窄。准将的位置就那么几个,盯着的人很多。金贤朝的竞争对手里,有比他年轻的,有比他学历高的,有比他关系硬的。他的优势是技术背景。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里懂情报分析的人不少,但懂技术的不多。他是少数几个能看懂代码、能分析信号特征、能把技术数据和情报结论对接起来的人。这个优势在平时不明显,但在战时很值钱。问题是,不是战时。

他每天都在等。等战争,等危机,等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军人盼着打仗。但很多军人都这样。不打仗,他们升不上去。不打仗,他们一辈子就是办公室里的那张椅子,坐热了换人坐,没有人记得你叫什么。露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不是父亲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父亲每天回家的表情就是晴雨表。眉头紧锁是没进展,面无表情是碰了钉子,嘴角有一丝笑意是听到好消息。那种笑意很少见,一年也就两三次。每次出现,露娜都以为这次要成了。然后过了几天,笑意没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又知道,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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