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灾难之后(2/2)
“走吧。”
村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张恒的心沉了一下。
村子的东半边已经烧没了。
从空中看下去,东边那一排房屋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平地,偶尔有几根烧焦的房梁还立在那里,像墓碑一样指向天空。西边的房子还在,但很多屋顶被熏得乌黑,有些还冒着青烟。
村子中间的那条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水坑和脚印。
村口的水井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他们累坏了,有的靠着井沿睡着了,有的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破布。
旁边堆着一些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东西——被子、衣服、罐子、木箱子、几袋子粮食,还有一口铁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
一个老妇人坐在她家房子的废墟前,双手在瓦砾中刨着,刨得指甲都翻了,十指鲜血淋漓。她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张恒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罐子”“阿娘”几个字。
没有人敢去告诉她,那个陶罐早就碎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路边,孩子用脏兮兮的被子裹着,露出一张被烟熏黑的小脸。孩子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是皱着,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女人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好几层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一个男人躺在一块门板上,被抬到了阴凉处。他的半边脸和整个后背都缠着粗布,布上渗出了黄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
张恒认出他就是那个被喷火驼的岩浆烫伤的中年男人。他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没有哭,只是一直握着男人的手,小声地喊:“阿爹……阿爹……”
男人没有回应。
男孩喊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几个受了轻伤的村民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从倒塌的房梁下拽出一袋被熏黑的大米,米袋子烧了一个角,有些米漏了出来,散在灰烬里。
男人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混着灰烬的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一个破碗里。他的手指被烫伤了,缠着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全是泥和血。
张恒让多龙巴鲁托降落在村口。
他从多龙巴鲁托背上跳下来,脚下的地面是湿软的,被水浇透后又被人踩了无数遍,变成了一片泥泞。他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音。
几个村民注意到了他。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多龙巴鲁托背上跳下来的年轻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张恒背上。
张恒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小臂。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烧伤,伤口没有包扎,裸露的皮肤上起了大片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渗出的液体和灰烬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
那个男人看着张恒,眼神冷冷的。
张恒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在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村子,当一个外来者在灾难来临的时候“逃跑”,又在灾难过去之后“出现”,总会有人投来这样的目光。
你没有帮我们。你跑了。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张恒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又一道目光从另一侧投过来,这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蹲在自家门口清理瓦砾,看到张恒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扒拉那些碎砖头。但她扒拉的动作明显变重了,砖头碰撞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气。
还有几个人也在看张恒。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看着。那种沉默的、带着距离感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让人不舒服。
张恒没有在意。
“张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惊喜、带着激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恒还没转过身,一双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
是安阳。
这个少年的脸上全是烟灰和泥巴,头发被烧焦了一截,左边眉毛少了一半,衣服上全是洞,像是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跑哪去了?!”安阳的声音又急又大,引得旁边几个村民都看了过来。
“我昨天喊你你都不回头!你直接冲进火海里去了你知道吗?!那里面全是火!全是烟!我都以为你——”
安阳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眼眶突然红了。
“你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他伸出手,在张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活的、是完整的。
张恒看着安阳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少了一半的眉毛和被烧焦的头发,看着他衣服上的那些破洞和手指上缠着的脏兮兮的布条。
“我没事。”张恒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安阳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张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站在他面前,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被烟灰和泥巴糊得乱七八糟,但真诚得让人心里发酸。
“走,”安阳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先找个地方坐,你肯定累坏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张恒跟在他身后,走过那片泥泞的土路,走过那口水井,走过那些还在废墟里翻找的村民。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带着敌意的目光。
那些人怎么看他,不重要。
他救这个村子,不是为了那些人。
是为了安阳这种——在所有人都忙着逃命的时候,还想着别人的愣头青。
是为了白川先生这种一把年纪了还在为宝可梦记录工作奔波的老头。
是为了那些在灾难面前没有逃跑、而是拼命挑水救火的普通村民。
至于那些敌意。
张恒摇了摇头。
随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