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锅锅不七亏（2/2）

李恪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东西。

话音刚落，围着的回纥人就要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几个年轻的膝盖都已经碰到了地面，在他们眼里，大唐皇子的身份是尊贵得不敢直视的存在，别说跪拜，就是远远看一眼都觉得折了福分。

李恪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正要下跪的老萨满婆婆，架住了她的胳膊肘。

“快起来，都起来，咱大唐不兴这个。”李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另一只手朝周围摆了摆：“我可不是来摆谱的，要是你们叶护知道，非得踢我屁股不可。”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里那层绷着的劲儿忽然松了。

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先是愣怔，然后嘴角开始往上弯。一个中年妇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老萨满被李恪扶着站稳，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好半天才咧嘴露出几颗牙，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所以各位，往后见到我，不用跪，叫声殿下，以后混熟了，点个头叫声厂长也行。”李恪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厂长是？”有个汉子壮着胆子询问，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词儿啊。

“对，就是厂长。”

李恪把袖口卷了上去，露出半截小臂。随后往那块大石头前一站，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分寸，有让人心定的感觉，要是李昊在，他绝对会说一句，“小样儿，还挺帅，像是和姨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昊哥是我阿兄，那咱也便是自家人。”他的语气沉下来。

“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昊哥打算在这边建养殖厂，这些东西都是昊哥从他那边买来的，花的钱你们想都想不到，他图什么？”

他回手指向河岸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物件，打草机，打捆机，装着牧草种子的麻袋，堆成小山的太阳能板和蓄电池组，等等。

李恪停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一百来口人。他们身上的羊皮袍子磨得发亮，脸被高原的太阳晒成深褐色，手上的裂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孩子瘦得像小羊羔。

“图你们以后不用再带着毡帐赶着牲口，冬天冻得半死，夏天被蚊虫咬得半死，一年到头看老天爷的脸色。”

李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图你们从游牧变成养殖，从追着草跑变成草围着你们长。”

这些话落下的时候，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个头发花白的回纥老汉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几个年轻人的眼眶泛了红，使劲眨了几下眼，把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逼了回去。

年轻的回纥姑娘们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母亲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这种日子，他们过了几辈子。追着草跑，追着水跑，跑不赢风雪就死牲口，跑不赢疾病就死人。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你们不用再跑了”。

老萨满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枯瘦的手攥紧了那串骨珠，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长生天说着什么。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子，又看了看远处庄园的方向。

那是叶护大人的屋子。

那个年轻人，给了他们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