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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张北望的日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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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和泰用拇指摩挲着那圈纹路,能感觉到每一条纹路的深浅都不一样。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宽,有的窄。它们不是机器刻的,是时间磨的。

他想起时安最后一次来工艺车间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老苦,这枚戒指你先替我保管。等我从井下回来再还我。”

他问她什么时候下井。她说快了。他没再问。

后来她没从井下回来,不是下井了,是去世了。

她在矿业协会医务室的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编完了那枚银丝环,

把环交给他,说这是给时远的,等他从井下回来就给他。

时远没有回来。银丝环在他手里放了二十多年,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枚旧银戒指放在一起。

两件东西并排摆着,一件是时安戴过的戒指,一件是时安编给时远的银丝环。

它们在他手里放了二十多年,从新历七十年代放到新历九十年代,从他还年轻放到他头发全白。

宋宁从矿道里上来,路过工艺车间,看到苦和泰坐在工作台前发呆,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苦师傅,你还不走。”

苦和泰把戒指放回抽屉,关上。“就走。”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旧帆布包,把护目镜和手套塞进去,拉好拉链。

宋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工艺车间。外面天已经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宋宁,你下井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光河的声音。”

宋宁想了想。“听过。像是在呼吸。”

苦和泰点了点头。“那就是核心的呼吸。

你在井下听到的,不是水声,是核心的呼吸声。”

宋宁愣了一下。他下井很多次了,每次都听到光河的水声,但他从来没想过那是核心的呼吸声。

他只是觉得那条河是活的,有自己的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人的心跳一样。

“苦师傅,你怎么知道那是核心的呼吸。”

苦和泰没有回答。他站在工艺车间门口,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暗绿色的光河水位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很显眼,

像无数条极细的丝线在水面上漂浮。

“时安告诉我的。”他说,“她第一次下井回来,跟我说井下有一条河,河水是绿色的,会发光。

她说那条河在呼吸,一呼一吸,和她自己的心跳是一个节奏。

她说那不是水在呼吸,是地下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后来她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旧报告,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什么。”

“核心。”苦和泰把帆布包背好,“老鸦岭底下最深处的东西。

所有根须的源头,所有能量的来源。

它在呼吸,一直在呼吸,从很久很久以前呼吸到现在。”

他转身朝铁锈镇的方向走去。

宋宁站在工艺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观测站二楼的灯还亮着,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苦和泰在铁锈镇档案馆里坐了很久。

郭大年给他泡了一杯浓茶,两个人坐在书架前,谁都没有说话。

书架上一排排档案盒码得整整齐齐,从最早的勘探报告到最新的监测数据,按年份排好,像一段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线。

苦和泰把那本时远的手绘矿区全貌图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图,只有一行字,“老鸦岭矿区地下结构全图,新历七十五年冬,时远绘。”

他把图合上,放回书架。

郭大年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老苦,你说时安当年如果没死,现在会是什么样。”

苦和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那股苦涩还在。

“她会在这片矿区。每天下井,每天采样,每天记录数据。

她会看着那些分株苗一年一年地长,看着光河的水位一年一年地涨,看着树苗的根一年一年地往深处扎。

她会很忙,忙到没时间生病。”

郭大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茶凉了之后更苦了,但两个老头都没有换新茶,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冷掉的浓茶。

“她会很高兴的。”郭大年说,“看到现在这片矿区,她一定会很高兴。”

苦和泰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档案馆。

月光很亮,照在砂石路上,把路面染成银白色。

他走在路上,背有点驼,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远处工艺车间的灯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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