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归期(2/2)
鸦在远程对比了两组信号的波形之后,确认这不是同一批数据的重复传输,
而是一组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信号。
“它在回应什么。”鸦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
带着那种发现新东西时特有的紧绷,“不是回应引擎的问候,是回应别的东西。
树苗的根须在往下长,每穿透一层新的岩层,核心就会发一组新信号。
像是在给树苗指路。”
白奇把新信号的波形图打印出来,贴在旧仓库的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和数据报告,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第四版,
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条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延伸的线。
他把新信号贴在最后面,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三日,核心新信号,疑似根须生长指引。”
苦玉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她认得每一张图的波形特征,知道哪一张对应光河上游的支根区域,
哪一张对应旧地下河支流的干涸河床,哪一张对应核心保护层被根须穿透的那个瞬间。
这些图她看过无数遍,有些是在巡检日志里,有些是在培训手册里,
有些是方屿手绘的草图,还有一些是张北望从观测站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上的。
她盯着最新那张图看了很久。
波形的走势和她之前在新岔口采集到的根须活性数据有某种相似之处,
不是形状上的相似,是节奏上的相似。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又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白奇,你说核心在给树苗指路。”
“鸦是这么说的。”
“那它指的路,通向哪里。”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片压干的绿萝叶子,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叶脉的纹路还很清晰。
笔记上写着一组实验数据,是关于母株根须分泌物对普通土壤的改良效果。
数据只记录了前三个月的趋势,后面全是空白。
“不知道。但姜教授在笔记里提过一个地方。”
白奇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核心最深处,有一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
那里是‘最初的’第一次降临无风带时留下的原始根脉。
如果树苗的根能长到那里,它就不再需要任何外部能量。它会成为一个新的源头。”
苦玉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她想起时也说过的话,核心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祂被困在核心深处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那些背叛,
那些误解,那些被朱亚篡改过的传说,祂全部知道,但祂没有攻击任何人。
祂只是在等,等有人把根须从这边伸过来。等了很多年。
现在树苗的根须已经穿透了保护层,正在顺着核心的指引往更深处延伸。
每穿透一层新的岩层,核心就会发一组新信号,像是在说,“继续往下,还差一点。”
方屿在观测站一楼调试那台新到的备用引擎。
引擎是苦和泰带着宋宁和何小叶在工艺车间装配的,
外壳还没喷漆,内部芯片用的是一套全新设计的同步协议模块。
老头子说这台引擎的精度比主引擎高一成,可以作为主引擎的备份,
也可以单独部署在矿道深处,作为根须网络的远程校准节点。
方屿蹲在引擎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校准导能环的符文排列。
他的膝盖还没有完全恢复,蹲久了会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条腿支撑。
“方老师,你该休息了。”苦玉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等这组导能环校完。”方屿头也没抬,螺丝刀在符文槽里轻轻地转动,
每转一下就用放大镜检查一次刻痕的深度。
苦玉把茶放在他旁边的桌上,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他的手指很稳,和他在矿道深处握着校准终端时一样稳,
和他在朱亚教会那些年写审查报告时一样稳。
但她能看到他手指关节处那些因为长年握笔而变形的凸起,
和苦和泰手指上的老茧一样,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方老师,你说罗素当年封第零号井的时候,知不知道井下会变成现在这样。”
方屿把螺丝刀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会变成这样。”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人在井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件事如果做成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再有新的实验体了。”
方屿把最后一组导能环校完,站起来,靠在桌边,
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他看着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矿渣堆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罗素没等到那一天。时远也没等到。但有人等到了。”
苦玉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是核心的能量脉冲在通过根须网络向外辐射时,在河面上激起的极细微的涟漪。
它们从几百米深的地下传上来,穿过岩层,穿过根须,穿过光河的水面,一直传到观测站的窗户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