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谁寄东风(2/2)
她们笑着,手中的酒杯却在微颤。
那微颤从指尖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共鸣——是八十年的等待在颤抖,是五百年的寻找在颤抖,是这“不死”之身终于在这人间烟火里,触到了另一具同样冰冷的、同样炽热的、同样被执念煎熬的——心。
泪水未落,可却满眼都是怀念。
那怀念里映着什么?映着太液池畔的笛声,映着雷峰塔下的烟尘,映着六十年前那个雨夜,她们在这保安堂中,一个煎药、一个温酒,守着两个嬉闹的孩童,以为这便是永恒。如今孩童已老,将去,而她们,仍是这模样,仍是这声音,仍是这——被时光遗忘的、开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花。
身后的仕林,将二人的话语听得真切。
他拄着拐杖起身,槐木杖头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二人身后,望着这一青一白的背影,摇了摇头,面露苦色。那苦色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苦涩是波光。
他轻叹道:“浮华人世,亦梦亦怜,烟雨江南,亦念亦牵。所候之人,远在天边,所寻之人,即在眼前。”
仕林低下头,望着身旁的青白二人,轻笑一声:“儿子饿了。”
青白二人双双搀起仕林身旁,小白抹干眼底的泪,挽着他的臂弯。那臂弯已枯瘦如柴,却仍让她感到某种安定的力量:“好好好,娘这就和小青去做饭。”
“老馋猫。”小青眉眼弯弯,嬉笑着点了点仕林的手背。那动作轻佻,像六十年前她逗弄那个偷喝她酒的少年,只是如今这手背却已布满褐色的斑,“等着,一会儿就好。”
青白二人正欲起身,却被仕林一双苍老的手按住。
那手枯瘦如柴,指节泛白,像要攥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他望着远处的街道,望着那街口叫卖糖葫芦的老人——那老人还是老人,只是换了张脸,仍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手里的糖葫芦,仍是那样鲜红,一切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人间仍是那个人间。
他将二人的手合在一处。
一青一白,一温一凉,像两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他的掌心贴上她们的手背,温度交融——一枯,一润,一永青,像三代人被岁月揉碎却又重新拼起的、残缺却完整的——家。
“甲子重经故巷中,苔痕侵履齿,认前踪。
垂髫竹马已成翁,凝眸处,日色冷梧桐。
霭锁千峰,双娥烟雨外,碧云重。
北邙尘起蔽霜鸿,春台讯,谁与寄东风?”
三人凝望着远处。
各自心中都怀着自己的执念——小白等许仙,小青等玄灵子,仕林等玲儿。六十年来没有一丝的改变,像三株被命运移栽的草木,根须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越扎越深,越深越疼。
虽是街影未改,执念依旧,终是物是人非,人比黄花瘦。
小白回望仕林,心酸苦楚难表。她望着他佝偻的背,望着他花白的发,望着他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却已被岁月磨得浑浊的——湖。
她不知明天会如何,更不知今天和仕林,哪个会先一步离开。
她是不死之身,身不灭,魂不散,注定要在这人间八十年、八百年的光阴里,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看着亲人老去,看着亲人离去,看着这满山的坟茔,从四座变成五座,从五座变成——无数座。
而仕林,是这无数座坟茔前,最后一个、她还能唤作“儿子”的——人。
春风拂过,吹动三人的衣袂。一青一白一素,像三朵被命运吹散却又聚拢的花,在这保安坊的匾额下,在这“良臣辅弼”的御笔旁,在这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里——
守着各自的执念,
等着各自的归人,
却不知这等待的尽头,是重逢,
还是——永远沉默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