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雨过天晴,新船入水(2/2)
“别给我在这嬉皮笑脸的。”太爷说。
许一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努着嘴挨着叔太奶坐下来,把手里的竹篮放在脚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叔太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叔太爷一眼,“有话说话,你别吓唬孩子。”
许一一连忙赞同地点点头,“嗯嗯。”
“我吓唬她?”叔太爷一听,拐杖又在地上点了一下:“她那胆子都大的没边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些,“我昨日才说完食馆的事,今早上起来才知道,她又在府城订了艘船!”
叔太奶看了一眼许一一,又继续开口,“一一又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心里有主意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门儿清,你以为跟安阳似的,傻子一个?”
许一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大气不敢出。
她一时不知道太奶这是在替她说话,还是在拱火了。
叔太爷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缓了半晌才悠悠开口,“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买船?是不是又跟人借钱了?”
许一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叔太奶又拍拍她的手,“总是欠人钱不好的呀!咱有多少花多花,不能欠人家的钱。你告诉太奶借了人家多少?太奶帮你还。”
叔太爷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总这样。”
老惯着孩子。
后面的话叔太爷没敢直接说出口,怕惹叔太奶生气。
“以前胆子小得跟猫似的,如今胆子怎么那么大?做起事情来不要命似的,兜里有一两银子你就敢花一百两,谁教你的?”叔太爷陷入了回忆,竟一时不知她如今这样是好是坏了。
许一一连忙解释,“没有借钱呀,那我食馆每日开门做生意肯定挣钱呀,太爷太奶不怎么来,但听安阳说也能猜出来,食馆的生意好着呢,买下如意居就是用食馆挣的钱,买船也没借钱。”
其实买船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许印礼给的钱,但她不想说,扯到这个就会牵扯到别的事情出来,许一一怕两个老人受不住。
叔太爷一听,瞪了她一眼,握着拐杖又往地上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
“胡说!你之前开现在这家食馆的时候,还不是借钱买下来的?”他指着许一一,手指微微发抖,“胆子忒大,敢跟外人借钱。怎么的?太爷的钱你不乐意使?”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有需要不找自家人,你阿公阿奶不管你们,我管!跑去跟宋青山借钱。你跟人家熟吗?就敢跟人借钱,也不怕被坑了!”
许一一缩了缩脖子,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整个人恨不得钻进船舱的板缝里去。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衣角,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
在码头上摆摊一日也就挣个二三百文的,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下食馆呢,更何况后面过契要钱,修缮也要钱,手头紧得叮当响,但凡她肯开口,叔太爷叔太奶肯定会帮她,她死活不肯。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叔太爷叔太奶对她好,不求回报的好,好得让她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了人家的,怎么都还不清。
尤其叔太爷还是隔了三辈的长辈。
可跟青山阿叔借钱就不一样了,那是借,有借有还,明算账,谁也不欠谁的情。
她宁可欠钱,也不愿意欠人情。
这话她没敢说,说出来又要挨骂,这会儿也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
许一一委屈巴巴地说着,“刚开食馆时借的钱早就还完了,后面挣的钱除了基本开支,我也全存着,再加上我之前讹了别人一笔钱,凑一凑也够了。”
“买如意居的钱有一半就是……讹来的。”
舱室里静了一瞬。
叔太爷的眼睛顿时就瞪的老大,拐杖悬在半空,想打许一一来着,到底还是舍不得落下去。
“讹来的?”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讹谁了?讹了多少?”
许一一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
“五十两?”叔太爷问。
许一一摇了摇头:“五百两。”
“多少?”叔太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拐杖咚地一下落在地上,“五百两啊?你到底还背着我干了啥事?”
许一一赶紧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心虚,“我也不是故意的呀,那都是之前的事情,我刚盘下食馆洪刚还有张居然就想来砸我的食馆,让老路逮到了。我也就顺手讹了点……”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其实后面洪刚来惹事又赔了不少过来,她谁也没说,其实她巴不得洪刚多来惹事呢。
叔太爷瞪着她,手里的拐杖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叔太奶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嘴里念叨着:“五百两……五百两……你说得对的,一一这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
“你还干啥了?给我老实交代清楚。”叔太爷拿着拐戳了戳许一一的肩膀。
许一一抬眼,摇头说:“真没有了,原本打算今日去府城收船,再跟牙行的人去官府把如意居过契,就这两件事,别的也没有了。”
叔太爷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外头许安阳从许一一进了舱室之后就鬼鬼祟祟地趴在窗户边上,偷摸听着呢。
“大姐被骂了。”尔尔冷不丁开口,把许安阳吓得都哆嗦了。
许安阳连忙将尔尔给拉了下去,“你别嚷嚷,再让太爷知道了,连带着咱们也得挨骂。”
“你别把太爷说得那么不讲理,好不好?”从上舱下来之后,尔尔甩开了他的手。叔太爷是族长,在族里说一不二。
平日里不苟言笑,脸上难得见个笑模样,走路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稳稳当当的。族里的人见他都怵三分,不是怕他脾气差,是他那副威严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地就收敛了。
他其实不是脾气差的人,更不会动不动就骂人。
族里出了事,他多半是先听,听完再开口,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该罚的罚,该帮的帮,从不含糊。只是他那张脸,天生就不带笑,眉头总微微皱着,嘴角总往下撇着,看着像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导致族里的晚辈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能绕道走就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