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中秋快乐（2/2）
于是乎，她就披着夜色，迎着中秋的明月独自来到校场。
平心而论，她自是敬重师尊，也深信于师尊传授的“碎岩掌”——可她近来练功之时，却时常自觉“碎岩掌”固然刚猛，却不足于巧变。
——倘若我再修一门精于变化的武功辅助……
怀揣着如此想法的叶时兰，此刻已然跟随自己的心念挥舞双掌，殊不知今夜的月色下还有一人如她一般完全沉醉于自己的世界。
这个人并不在听涛峰，而是在成剑山——天下第一剑派玄阿剑宗所在的成剑山。
与叶时兰不同的是，他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而他挥舞的也不是自己的双掌。
是剑。
剑柄已湿。
其实他的剑柄一天至少要湿四次，分别在清晨、上午、下午、夜晚——因为他每天至少要练四次剑，而他的汗水也会在每一次练习时浸透他的衣衫，同时湿润他的剑柄。
似这般每日风雨无阻的修炼，开始于他四岁那一年，开始于他目睹父亲斗剑落败身亡的当夜。
自那一日开始，他就成为了玄阿剑宗中的异类。
他少与师门长辈或同辈交流，只是时常一个人躲在僻静之处练剑，俨然就是一块不合群的闷石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铛”一声响——他终于力竭，手中的那柄剑也终于与他一般跌倒在地。
他连喘了好几口大气，也不能平复呼吸。
如此看来，他今日的修炼该告一段落了。
只可惜……
——如果是剑修……他这时候可会休息？
剑修。
就是这两个字。
一想到这两个字，这闷如石头的少年登时目光一闪，眼底似有两团火焰燃起。
紧接着，剑柄再一次回到他的手中。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今夜的明月，也不知道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
或许对他而言，今日只是今日——除了吃喝与睡眠，只剩下练剑的一日。
这剑风之声可谓刺耳，也确实悦耳。
仿佛少女为了哄年幼妹妹入睡而说故事的声音。
“……青莲先生一捞不着，便将整个上躯探出船头，说什么也要捞到江中那轮明月，结果一个不留神……只听扑通一声，青莲先生便是一头栽入江中……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青莲先生，但他留下的那些诗句却被后世津津乐道，流传至今。”
与涅音寺、玄阿剑宗同为武林三大正宗的净月宫的弟子宿舍内，掌门拭月的六弟子惜缘此刻正坐在床头，方才结束自己今夜讲述的故事。
老实说，她说的故事实在不适于哄孩子入睡，奈何年方十四的她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她的话音也如佳酿那般令人心醉。
“你看……”
惜缘指向窗外那轮明月，悠悠道：“青莲先生当年想要捞的明月如今正在我们头上。”
她在对谁说话？
当然是躺在床上默默听惜缘说完整个故事、同时也是惜缘的亲生妹妹与七师妹的月遥。
尚且九岁的月遥随着姐姐的手指看向窗外，看着那轮明月撅起了小嘴：“月亮明明在天上，青莲先生为什么却去捞江里的？”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很多，而且他们的问题往往会跳出成人的惯性思维。
好在惜缘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姐姐。
“或许是因为江里的月亮离青莲先生比较近，又或许是因为……”
看着眼前与自己酷似的月遥，惜缘嘻嘻笑道：“青莲先生当时确实已喝了太多酒，他那放浪酒中死的豪情，可是被后世的无数酒鬼所效仿。”
月遥皱着清秀的双眉，不悦道：“酒鬼真是讨厌……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喝酒？”
“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喝酒的，但是你又不能否认这世上至少有一半的男人都喜欢喝酒。”
惜缘轻笑一声，揶揄道：“说不得你日后若是倦了净月宫的修炼，待到退出师门入世之后，就嫁了一个爱喝酒的夫君呢？”
听闻此言，月遥便是连连摇头，挥动着一双小拳：“我以后才不要嫁人，更不要嫁给一个酒鬼！”
惜缘道：“哦？”
月遥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哼唧唧道：“喝酒最是误事，而且这些酒鬼怕是今夜也要对月饮酒，以酒臭辱了明月的皎辉！”
这话倒是说对了一半，真正的酒鬼不管有没有恰当的理由都要喝酒的，何况是在这中秋之夜？
鹤鸣山上，当年名满天下的一代奇侠闲云居士，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隐世小园的后院中，同时捧着一个酒坛，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在院子里手舞足蹈的少年。
这少年看来十四岁上下，生的剑眉星目，眉宇间自有一片云淡风轻，而他的目中本有一片璀璨星河——可惜那片星河此时已被醉意冲到了三十三重天之外。
“一、二、三……”
闲云居士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又笑又哭的模样，口中则是低声念数，直到他念到十之时，他又是忽地一拍身旁的磨盘，斩钉截铁道：“倒！”
话音方落，那少年便是原地转了一圈，果然如一头不眠不休耕地三天的老牛般一头栽倒。
闲云居士捧腹笑道：“笨狐狸，为师说了八百遍都不相信！要与为师斗酒，你小子还差了八百年的酒量！”
听着闲云居士豪迈的笑声，又有一名立于他身后的清秀少年郎顿露为难之色：“师父，你明知师弟最好斗酒，你今日令他如此狼狈，待他醒来后岂不是要找你再斗一场？”
“斗就斗，怕什么？”
闲云居士又是一拍磨盘，大笑道：“狐祖宗就是再喝八百年酒，也不是为师的对手！”
说罢，他又面向那位已然不省人事、被称之为“狐祖宗”的少年，呵呵笑道：“狐祖宗，你不是惦念为师的酒窖许久么？
来，起来！喝趴了为师，整个酒窖都是你的！”
回答闲云居士的是“狐祖宗”那震耳欲聋的鼾声。
见状，清秀少年又是幽幽一声长叹，上前背起“狐祖宗”，随之返身走向这醉鬼的卧室。
“书呆子，明日可别忘了给这条醉狐狸准备醒酒汤！”
看着两位弟子的背影，闲云居士的语气半带嘲弄，而瞳孔深处却藏着一种深深的感情。
期待。
以闲云居士的半生经历，自然不难看出“书呆子”他日必会成为一名谦谦君子，而“狐祖宗”也终将成长为一位豪迈汉子。
——明明是同属一门的师兄弟二人，却天生相反的性格……
闲云居士只觉得此事真是有趣，又是好笑。
他昂首望向夜空中的明月，也不知是想到了何事，忽地端起酒坛，诚声道：“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