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不惜代价(2/2)
可他更为忧惧的,不是衣襟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焦洞,而是无上至尊接下来要说的话。
无上至尊笑了,满足而残忍。
“只怕有人已经出卖了我们吧。”
他把语速放得更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慢慢从从零开始的眉心移到他的眉心,定住,不动了。
“零兄弟,你说是不是?”
从零开始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跳的力度之大,大到他自己都听到了那沉闷的“咚”的一声,大到他的太阳穴处都能感觉到血液的冲击。
他的脊背像一根绷紧的钢筋,死死地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因为无上至尊这句话而出现任何形体上的逃避。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被冤枉时的委屈和愤怒,而是一个秘密被当众揭开时,内心深处那种最原始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无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永夜孤灯突然发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怒不喜,听不出任何倾向性。
可他的目光在从零开始和无上至尊之间快速游移了两个来回。
“这不得问问从零开始吗?”
无上至尊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翘起二郎腿。
他的头微微偏着,嘴角依然挂着那个该死的笑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狮子在对猎物做最后的戏弄。
“零兄弟,开战前一天,你去了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从零开始。
“我去找人了。”
从零开始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这让他自己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坐直了身体,肩膀向后展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平视前方,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刻意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他毕竟身居高位多时,已经养成了该有的气度。
即使此刻被人当众诘问,即使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即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仍然能够保持表面上的镇定与从容,维护作为一个组织主事人应有的威严和体面。
“你找的人,不简单吧。”
“都说我们玄鸦的人都是不长脑子的蠢货,可我们兄弟毕竟人多势众,总会看到很多不该我们知道的消息。”
无上至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引导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将那根手指指向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红鹭大酒店,零兄弟。要我继续说下去呢,还是你自己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说出最后的遗言。
从零开始张了张嘴,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无,你接着说。”
白发人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随着这几个字的落下,整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
无上至尊得到了白发人的授意,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向上一耸。
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不再有那么多的浮夸和表演,多了一种近乎庄严的笃定。
“君惜海棠来到了雪州城,在场的各位应该还不知道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千机阁的前阁主,一个现在的主事人。”
无上至尊伸手指了指从零开始,动作缓慢而有力,像是在用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名字连在一起。
“零兄弟,战前去找君惜海棠,这是何意?”
“莫非是要将这千机阁阁主之位,交还回去?”
从零开始扯动僵硬的脸颊,轻轻笑道:
“君兄弟消失之后,我才临危受命,做了千机阁之主。现在君兄弟回来了,我自当遵循萧山先生的遗嘱,将千机阁还给他。这有何不可?”
无上至尊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看着从零开始,眼睛里的光芒冷得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
“哈哈哈,零兄弟还真是胸怀宽广。”
无上至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薄到极致的讥讽,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毒药的针。
“萧山在世时,一直保守避世,不愿恢复往日荣光,你这时候找君惜海棠,莫不是也起了反抗之心?想要将我等计划的大事毁于一旦?”
“你千机阁想干什么?你想把我们都卖了?”
从零开始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他的右手猛地从膝盖上抬起,袖口里寒光一闪——
那是一把短弩,通体漆黑,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芒光。
这把短弩一直贴身藏在他的袖口里,用特制的皮带固定在手腕上,随时可以翻出和激发。
他没有扣动扳机,但弩已经亮出来了。
与此同时,一套皮甲从他身上浮现出来,像是一层迅速凝固的液体,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最终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无上至尊,你污蔑我!”
从零开始的声音终于有了真实的怒意,之前的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太过强烈,强烈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这是恼羞成怒了,”无上至尊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的右手虚握,一把长刀凝聚成形。
“还是不打自招了?”
长刀缓缓抬起,对准了从零开始的咽喉。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临界点——
“够了!”
无上至尊的长刀僵在半空中,刀尖距离从零开始的咽喉不过十五厘米,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刀往前送哪怕一毫米。
从零开始的短弩也僵住了,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只需要再施加不到一公斤的力就可以将弩箭射出去,可那一丁点的力,他怎么也使不出来。
白发人没有再用言语来加强他的威压。
他只是动了动手。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缓缓伸出,手指间夹着两颗黑色的铁核桃,核桃不大,正好可以一手握住。
他随手扔出了一颗。
铁核桃击中了无上至尊的长刀。
“咚”的一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厚实的冻土里。
可随着这声闷响,无上至尊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刃传到了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了他的肩膀,最后从他的肩膀传遍了他的全身。
长刀在空中翻滚着飞了出去,而无上至尊只觉得自己的双臂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
而那颗铁核桃,在击飞了长刀之后,并没有停下来。
它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那颗铁核桃改变了方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原本朝前的轨迹突然调转,朝向了另一个目标。
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几乎是本能地将右臂收回,横在胸前。
铁核桃飞到了,击中的位置正是他回防的右臂前臂的正中央,皮甲上光晕最强的那个点。
“砰”的一声,闷响。
从零开始感觉到前臂传来一阵剧烈的冲击,像是有人抡着一把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骨头上。
他的手臂在剧痛中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神经反射,不受大脑控制的、直接由脊髓发出的应急反应。
他的手在这抽搐中猛地一握,手指痉挛性地收拢,而那只紧握的右手,恰好扣动了左手腕上短弩的扳机。
“嗡——”
短弩顶端的箭槽里那根银白色的弩箭被激发了,箭尾的羽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旋,笔直地射了出去。
箭矢飞行的方向,正对主位。
正对白发人。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白发人轻飘飘抬起了手。
那颗飞出去的铁核桃,正在空中以某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弹回来。
没有人能看清铁核桃是怎么反弹的,没有人能计算它的轨迹和角度,没有人能解释一个圆形的、没有动力的物体如何在击飞一把重达数公斤的长刀并偏转方向后,还能精准地、稳稳地、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样飞回白发人的手中。
那根弩箭穿过白发人的臂弯处,似乎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正眼看白发人。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一幕不是用语言能够描述的,那一幕不是一个“巧合”或者“运气”就能够解释的,那一幕是一个信号,是一个宣言,是一个写在所有人脸上的、用鲜血和铁与火铸就的警告。
白发人的嘴角缓缓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容。
“君惜海棠,是个麻烦人物。”
“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让他彻底消失在公众面前。”
“不惜任何代价。”
这些话从白发人口中说出来,是在下达一个判决。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用一颗核桃击飞了一个战士的长刀,又用同一颗核桃让一个身披顶级皮甲的战士无意中对自己射出了一箭,然后轻描淡写地躲过了那支弩箭。
这一切像是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们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