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各不相通(2/2)
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叫从零开始。
桌上的咖啡已经换过六次了。
从零开始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时间,第一杯咖啡的时候他还有耐心慢慢品尝,第二杯的时候开始有些不耐烦,第三杯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到了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他的表情已经从期待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苦涩。
那种苦涩,比桌上任何一杯咖啡都要浓。
小唐和南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的咖啡也早就凉透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喝。
小唐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南秋则是一直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有些放空。
他们两个人互相推搡着,互相用眼神催促对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起来,走到从零开始对面坐下。
“零大哥,”小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君哥还没来吗?”
从零开始没有搭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麻木——像是心里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什么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还用得着问吗?
从零开始甚至现在都不能确认,一旦他和韩昀开战,他身边的小唐和南秋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这不是他多疑,而是事实摆在眼前。
小唐和南秋愿意跟着他来雪州,不代表他们会在关键时刻支持他。
他们更多是因为念旧情,因为不忍心看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
他们同情他,但未必认同他。
从零开始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唐和南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你们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不如君惜海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咖啡馆安静的氛围里。
小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看了一眼南秋,南秋也是一脸为难,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安慰?从零开始不需要安慰。
反驳?可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从零开始确实比不上韩昀。
不是能力的问题,不是努力的问题,而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到的。
韩昀失踪后,千机阁的局面一度非常混乱。
最初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韩昀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所以没有人急着站出来接管权力,所有人都在等。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三个月后,韩昀还是没有出现。
这时候,外部环境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千机阁内部,更是人心惶惶。
韩昀在的时候,他就是千机阁的定海神针。
有他在,所有人都觉得安心,觉得有了主心骨,觉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扛着。
可他一走,这根定海神针就被抽走了。
千机阁需要一个新的掌权者。
而且不是一个过渡性的、临时性的掌权者,而是一个能真正镇得住场子、能做出决策、能带领千机阁继续走下去的强势人物。
在这种情况下,从零开始站了出来。
他开始联络其他分部的负责人,开始整合资源,开始用最快的方式稳住千机阁的基本盘。
他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就基本掌握了千机阁的主要权力节点。
可是,在这个过程里,从零开始的手段过于强硬了。
他下达的很多命令,都和韩昀之前定下的规矩不同,从零开始更直接,更粗暴,有时候甚至不留任何情面。
很多人对他的做法表示不满。
反抗很激烈。
险些让千机阁分裂。
如果不是从零开始在最后关头压住了局面,千机阁可能真的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变成一盘散沙。
但那些强硬手段,也坐实了从零开始“夺权”的说法。
很多人说,他早就想当这个阁主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韩昀失踪了,他正好顺水推舟,借着“维持秩序”的名义把权力抓到自己手里。
尤其是盛京城的主事被逼得远走他乡之后,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小唐和南秋就是在那时候找到从零开始的。
他们苦口婆心地劝他,劝他要温和一点,要有耐心一点,不要用太强硬的手段去推动事情。
他们说,千机阁不是一个机器,它是由人组成的,人是有感情的,你不能只靠命令和规矩去管人。
从零开始听了,但听得进去多少,谁也不知道。
劝诫不下之后,小唐和南秋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们直接宣布脱离千机阁。
这个决定让从零开始很意外,也很受伤。
他想挽留他们,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
所以他违反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放他们离开了。
小唐和南秋没有远走。
他们在海天城港口租下了一个小铺子,位置不错,靠近码头,每天都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船只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铺子不大,只有二十来平,但被他们收拾得很温馨。
两个人买了几艘游艇,租给那些想出海的玩家。偶
尔也接几个任务,带人出海做一些需要专业引导的副本或者探索任务。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自在。
他们时时刻刻关注着千机阁的动静。
公会里的朋友知道他们的心思,也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内部消息给他们。
每收到一条消息,小唐和南秋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些。
消息越来越不好。
这次蜉蝣和硬汉的决战即将来临,从零开始却发现自己手中可用的人寥寥无几。
曾经那些坚定支持他的人,那些在他看来最忠诚的拥趸,包括寂世悍匪在内,都开始流露出不满。
不是不忠诚,而是不认同。
他们开始质疑从零开始的判断,开始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开始在公开场合表达不同意见。
从零开始站在权力的中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于是,在赶来雪州之前,他亲自去了小唐他们的铺子。
那天,从零开始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衣服,没有带随从,没有提前通知,就那样一个人出现在了铺子的门口。
小唐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此时哪怕衣冠楚楚,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小唐和南秋看着从零开始的憔悴和无力,心里很不是滋味。
万般不忍下,他们跟随而来。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从零开始的兢兢业业。
他几乎不睡觉,一天到晚都在处理各种事务,从公会的战略规划到分部的日常运营,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
可是,他阻止不了局势的恶化。
不管他怎么努力,不管他做了多少准备,局势就像一条失控的河流,朝着他不想看到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似乎看到从零开始背后有无数根丝线,牢牢地握在一个看不清的影子手中。
那些丝线纤细而坚韧,从零开始的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它们勒得更紧。
从零开始就像是一个傀儡,被人操纵着往前走。
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他只是在执行别人的决定。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势,其实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现实中,他们曾经趁着酒劲和从零开始聊过。
在得知真相后,小唐和南秋深感无力。
那不是他们能解决的问题。那不是任何人能解决的问题。
在雪州城中看到韩昀之后,小唐竭力促成从零开始和韩昀的会面。
他以为,只要韩昀愿意和从零开始聊一聊,事情就会有转机。
可韩昀没有来。
风从咖啡馆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从零开始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零大哥,君哥一定是有事没有过来,我们再等等吧。”南秋小心翼翼地说。
她用的是“有事”,不是“不愿意”。她在尽量避免那个可能的答案,虽然他们心里都有数。
从零开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失望。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了然,一种释然,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寞。
没有时间了。
这本来就是他拼死求来的唯一生机。
现在,他连这唯一的机会都失去了。
“不等了。”从零开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走吧,老头子要进行最后的推演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抿了最后一口。
凉透的咖啡又苦又涩,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喝。
“走吧。”从零开始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朝咖啡馆的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