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篇:第五章(1/2)
击败康居王庭的雷霆一击,并未带来吕布预想中的速胜与臣服。
这在吕布的意料之外,但是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康居是一个松散的游牧部族联盟。
游牧社会与农耕社会,是有着根本上的政治逻辑差异的。
简单来说,当一个中央集权的农耕帝国其首领被击败之时,往往意味着其国家机器的瘫痪,但对游牧部族联盟而言,击败其首领,不过只是瓦解了一个临时的权力中心而已。
康居王虽败,却未死,他带着残余的王庭力量和部分忠诚部落,远遁至康居水西南的山区深处,依靠对地形和部族关系的熟悉,不断骚扰、袭掠汉军,并暗中联络所有不满吕布的势力。
而康居王的凭仗,自然是贵霜。这个雄踞中亚的国家,虽然其实力已经渐渐走向衰败,但是依旧还保持着十余万的常备兵力,也绝不乐见一支强悍的汉军在康居站稳脚跟。贵霜国虽未公开和汉军宣战,却秘密向流亡的康居王提供武器、物资,煽动康居各部落抵制所谓的『东方入侵』,说是要保持他们的康居传统,要让康居重获自由云云……
军事上无法速决,政治上又难以立刻整合。
吕布宛如陷入了泥潭。
他麾下兵力有限,补给线漫长且脆弱。
虽然乌孙可以提供一定的支持,但是乌孙本身也未必完全可靠。
汉军无法支撑无休止的远程追剿,也无法快速地全面镇压康居,吕布不得不选择在康居先扎下根来,建立一个稳固的基地。
这个基地,是作为一个象征,也是一个能逐步消化康居,抵御贵霜渗透的支点。
于是,在康居水草丰美的水边,一座粗糙但坚固的土木城池开始拔地而起。
吕布将其命名为『汉城』。
这既是军事堡垒,也是政治象征,更是未来经营康居的起点。
他效仿中原样式,修筑城墙、箭楼、营房、府库,甚至划出区域供随军工匠、商贩居住。
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零开始建设一座城……
事情繁杂得超出吕布的想象,但是他也艰难地推行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自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商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此聚集,汉城逐渐有了些许市井气息。
汉城渐渐建立起来,但是在康居境内,汉军依旧面临着兵力不足的问题。
吕布一方面在当地招募兵卒,加强训练,另一方面也派遣出了信使,东返西域,希望向西域都护府,乃至直接向长安的斐潜陈述利害,请求增派兵员补给,并且派遣一些擅长治理民政的官吏前来。
然而吕布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信使面对的困境,不仅仅是漫长的旅途,还有人性的险恶。
乌孙大昆弥暹单,随着地位的巩固,也渐渐的从当年那个匍匐在吕布脚下,乞求活命与复国的小角色,变成了掌握了大权的执政者。
政治,从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在吕布西征康居,无暇东顾的这几年里,暹单利用吕布的威名,扫清了乌孙当中的障碍,大力整合乌孙内部,巩固了权位。
权柄稳固之后,野心自然也就滋生。
暹单乐于见到吕布在西方与康居、贵霜纠缠,这样可以为乌孙屏蔽外部的威胁,同时他又不愿意看到还有什么其他的汉军西进,不愿意见到乌孙彻底沦为汉军的附庸。
于是当吕布的使者抵达乌孙,请求通行并希望乌孙提供补给便利时,暹单表面热情接待,满口应承,背地里却使出了拖延和阻滞的手段。他先是拖延,后来又寻找借口阻挠,再后来干脆假扮成为马贼,袭击了信使。
吕布最初忙于汉城建设,又要面对时不时反叛的康居王骚扰,并没有立刻发现暹单的小伎俩。
又过了一两年之后,吕布发现没有任何的回音,才心生疑虑。
吕布派人几番询问暹单关于信使的情况,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回复。
吕布终于是意识到,那个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如今翅膀硬了,开始有自己的算计了……
盛怒之下,吕布派遣曹性率领精锐,东返乌孙问责。
曹性铁腕行事,面对暹单的狡辩,毫不客气地展示了汉军的刀锋,虽然没有直接杀暹单,但是要求暹单当庭指认谁负责此事,然后连带着处理外事的官吏,辅佐朝政的大相,一同斩杀!
很是血腥的杀鸡儆猴,才算是遏制了暹单的野心,重新控制了乌孙的局势。
但是如此一来,又是耽搁了两三年的光阴。
等到信使终于是穿过了茫茫荒野,抵达了西域都护府所在地时,太史慈又刚巧率领兵马前往葱岭一带,平定一场因为赋税、吏治和部族矛盾引发的叛乱,也没有时间赶回来接见信使。
等到太史慈见到信使的时候,已经春去秋来又一年了。
太史慈仔细阅读了吕布的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理解吕布的困境,但眼下他也无法从西域里面抽调大量的人马去支援吕布平定康居,以及后续和贵霜国开战。
西域同样也面临着治理的问题。
虽然说太史慈在执行斐潜的治理西域的策略过程当中并没有阳奉阴违,也是尽心尽力,但是毕竟西域太大了,再加上人性人心很是复杂,有些官吏年轻的时候还有冲劲,有理想,但是吃了几年黄沙尘土之后,就开始懈怠下来,觉得自己吃了苦,也就该到享乐的时候了……
葱岭之乱,便是因为吏治问题,而太史慈还需要兵卒来稳定西域,防止刚按下葱岭,然后某个其他地方又出现什么问题。
思前想后,太史慈一边将吕布的信件转送长安,另外一方面也给吕布写了一封长信,说明自己无法立刻派兵前往支援的现实问题,更以同僚和战友的身份,详细讲述了他在葱岭平叛过程中的观察与思考……
『奉先兄台鉴……葱岭之乱,非尽蛮夷凶顽。弟细察之,其地头人、牧主,富者牛羊不胜其数,然寻常牧民多衣食无着……汉吏初至,或不谙其情,或为豪强所蔽,征敛或有失均,徭役或有偏重,以至豪者越富,贫者日苦。少数奸猾之辈,遂借机煽惑,将贫苦牧民生计之艰,尽数归咎于我汉法严苛,汉吏残暴,蛊惑无知民众……故从乱者众,非皆恨汉,实为求生泄愤之举也……兄在康居,兵威已立,然欲长久,非仅恃刀兵可成。需察其部族强弱,分而化之,又当辨其民情好恶,施以恩威。若能使贫者得活,弱者有依,纵有贵霜资敌,康居残寇亦难有所为也……昔主公常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西域辽阔,族群众多,此理尤切。望兄慎思之……』
这封信,历经辗转,终于送到了汉城吕布的手中。
吕布读罢,放下绢帛,久久无言。
『攻心?』
吕布琢磨着这二字。
记忆的大门轰然而开,他想起了他如同一阵狂暴的风一样席卷中原的那些时日。
自己当年为何在中原难以立足?
除了不被士族接纳,是否也因为自己从未真正理解,甚至没有真正去想过要如何治理那些他所征服的,或是暂时占据的土地?
也没有考虑过那些土地上的百姓民众。
不是那些表面吹捧暗中使坏的士族子弟,乡野豪强,而是那些宛如草芥一般的普通百姓民众?
在丁原手下,在董卓麾下,以及他自己掌控西域的时期,他何曾真正关心过辖下百姓的赋税是否沉重?生计是否艰难?
他眼中只有三件事情,军队、钱粮,以及对手。
乌孙能快速平定,不完全是吕布一人的功勋,也不是单凭武力军队所能为之,可是他到了康居之后,又怎么就忘了这事,只想着追杀那流窜的康居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吕布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又走向了习惯的老路。
吕布想起斐潜能在关中扎根壮大,不仅仅因为能打胜仗,更因为斐潜捣鼓出来的那些屯田策略、工坊学宫!
可是在这里……
暮色渐浓,汉城内外,灯火和篝火次第亮起。
汉人点灯,胡人依旧习惯的燃起篝火。
工匠,牧人,兵卒,杂乱而居。
时不时还有牛羊马嘶鸣夹杂其中……
或许吕布并不是真没有意识到需要怎么做才更好,而是他同样也明白,想要做得更好,就会更麻烦,也做得更多……
毕竟当年西海城的建立,吕布基本上没管。
他想要如同在乌孙一样快刀斩乱麻,但是康居的砧板显然不如乌孙的稳当,环境不同,人也不同……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吕布再次重复这句话。
吕布招来了曹性,然后又叫来了阿依古丽。
三个臭皮匠聚到了一起,然后商议出了一个粗粝的计划。
像是吕布的风格,也如同这康居大漠里面的风化石。
第一,拉拢小部落。
追杀围剿康居残寇的同时,将缴获的一部分牛羊财货,分给周边的一些小部落,并且允诺提供保护,同时展开盐铁等部落奇缺的物资交易。
第二,更加严厉的打击康居王残部。
对死忠康居王且屡次袭击汉军的部落,进行坚决而残酷的打击,杀死其部落里所有的人,将其畜群和草场,重新分配给愿意和汉人往来的部落,以及在战争当中失去家园的流散牧民。
第三,简化制度,分享利益。
暂时不推行汉人较为繁杂的律法,而是依照高祖刘邦的约法三章。用执法权渗透小部落中,建立简单的税制,保护商路,并且让愿意投靠汉军的康居人也能从贸易中获益。
吕布甚至还想效仿斐潜一样设立学宫,但是很遗憾的是不管是吕布自己,还是曹性,抑或是阿依古丽等人,都没办法胜任这职位,只能是暂时选拔出一些少数聪慧的康居青少年,学习简单汉文和算术,协助管理罢了。
吕布不再张牙舞爪的宣扬自身的武力,而是开始学习和实践如何真正地去建立一个城市……
不再是纯粹的破坏,而是新的构建。
也不再是单纯的掠夺,而是分享和经营。
……
……
康居水畔。
新汉城。
城头新筑的望台,以夯土垒就,石头为墙,覆以木顶,虽不及中原楼阁精巧,却已是这康居草原城池之上最高的所在。
风从遥远的荒漠而来,从皑皑雪山上而来,带来了尘沙和雨雪,也带走了活力和岁月。
吕布老了。
年迈的吕布,须发已如塞外经冬的枯草般斑白干枯,曾经山岳般挺直的脊背,也无可挽回地佝偻了下来。
曾经健步如飞的他,现如今只能扶着木栏,一步步地往上攀爬。
东方的天际,在那低垂的云下,苍黄的地平线依旧不变。
长安,雒阳,并州,九原……
都在那边,都看不见。
遥远,远得如梦。
衰老,是吕布遇到的,比任何强敌都更冷酷无情的对手。
无法抗拒,无法逃脱。
它不像是真刀真枪,在身躯上割裂出流血的伤口,但宛如这康居的风,将坚硬的石头吹成了嶙峋的风化石。
原先在他身体内,在他血脉中奔涌的力量,似乎从四肢百骸里一丝丝消散。
那些原本的盔甲,锐利的方天画戟,如今穿上觉得沉重,提起觉得腕骨酸痛。
更加让吕布觉得可怕的事情,是他记忆开始混乱了……
就像是记忆叛变了他,而他却无能为力,也无从清剿。
昨日议事的内容,他今天就能忘记。
甚至上一刻他还想着要吃早脯,下一刻就忘记了要做什么……
可偏偏那些在之前,仿佛蒙着厚厚尘埃,混沌不明的遥远往事,现如今却一件件的清晰起来,固执地闯入他的脑海。
不分昼夜,搅扰得他辗转反侧。
他看见九原河边,自己赤着脚在清凉的河水里追鱼,水花溅起,阳光刺眼。
他看见那个叫小草的姑娘,踮着脚给他擦拭与人打架留下的血痕,指尖微凉,眼神却滚烫。
他看见初到晋阳时,丁原拍着他的肩膀,那赞赏的笑容。
他看见在雒阳城中,自己舞动的长戟,带起了斐潜的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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