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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旧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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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第一次动手,是在赵桂兰生下建国那年。

孩子出生第三天,周德茂嫌她奶水不够,孩子哭闹吵得他睡不着,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完之后说:“连个孩子都喂不饱,你当什么妈?”赵桂兰抱着孩子缩在炕角,脸肿了半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孩子的小脸上。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想过回娘家。可是她娘家的规矩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去就是给娘家人丢脸。她爹是个要面子的人,当年把她嫁出去的时候,收了周家二十块银元的聘礼,这笔账她爹记了一辈子。她要是敢跑回去,她爹先把她的腿打断了。

所以她没走。

她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更卖力地干活,更用心地伺候周德茂,想着只要她做得够好,他就不会打她了。

她错了。

打人这件事,跟被打的人做得好不好,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个人的习惯,一种发泄的方式,一种权力的展示。周德茂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打她,在地里干活累了也打她,喝了酒打她,不喝酒有时候也打她。打完之后,他有时会后悔,买两根麻花或者一块布料回来,往她面前一扔,不耐烦地说:“拿着吧,别跟我一般见识。”然后就当事情过去了。

赵桂兰收过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她原谅了,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在一个家里,你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你就没有资格说“不”。这是她从小被教会的道理,也是这个村子里大多数女人被教会的一个道理。

第二个孩子建芳出生后,周德茂打她打得更狠了。因为他想要个儿子,而建芳是个女儿。赵桂兰记得很清楚,建芳满月那天,周德茂喝了酒回来,嫌家里冷清了——没人来祝贺,因为在农村,生女儿不是一件值得祝贺的事。他开始摔东西,先是摔碗,后是摔暖瓶,最后指着赵桂兰说:“你要是再生不出儿子,我就把你休了。”

那一年,赵桂兰二十五岁。

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生那个儿子。后来建国和建芳都长大了,出了村子,去了县城打工,在县城成了家。赵桂兰以为,孩子不在了,家里就剩她和周德茂两个人,或许他会改一改,或许两个人就这么凑合过下去了。

她想错了。

周德茂非但没有改,反而变本加厉。因为他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在外面说话没人听了,只有在家里,对着赵桂兰,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爷们”。他打她的力气不如从前了,但手上的劲依然不小,一巴掌下去,赵桂兰的耳朵嗡嗡响半天。他骂人的话还是那些,几十年不带变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难听的。

去年腊月,周德茂喝了酒,嫌饺子馅咸了,把一整盘饺子摔在地上,白花花的饺子滚了一地,踩得稀烂。赵桂兰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周德茂站在边上骂她,骂得很难听。

那天晚上,赵桂兰躺在炕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周德茂如雷的鼾声,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屋角一直延伸到灯绳那里,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到,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她记不清了。就像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不是不疼了,是哭不出来了。眼泪这东西,好像是有限的,年轻时流得太多,老了就没有了。

她把周德茂摔碎的饺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洗干净,第二天剁碎了拌在鸡食里。她不是不心疼那些饺子。她包了一整个下午,韭菜是她早上刚从地里割的,鸡蛋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可她没有跟周德茂吵,甚至连一句“你太过分了”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过去那么多年,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掉过的每一滴眼泪,都没用。有用的是棍子和拳头,而她没有那些东西。

她没有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会替她撑腰的娘家,没有可以随意挥霍的金钱,没有说“不”的权利。她有的只是一双手——一双能割地、能喂猪、能搓麻绳、能包饺子、能擦干净周德茂吐在地上的浓痰的手。

这双手,她用了四十多年,换来的是一身的旧伤疤和一肚子的不甘心。

院子里的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照在赵桂兰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堂屋里的人还没走,但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们嗑完了瓜子,喝光了茶,面面相觑。周德才又续了一杯水,这次他喝了,喝得很慢,像在喝一味很苦的药。

赵桂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堂屋的桌子。她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了,边上有几个破洞,但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看不出是块破布。

二堂嫂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软了不少:“嫂子,那……建芳和建国咋说?”

赵桂兰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桌边:“建国说给他爸请个护工,钱他出。建芳说得对,她爸这辈子对她也不好,但她当闺女的,该尽孝还得尽孝,她会去医院看她爸。我没拦着。他们愿意去,是他们的事。我不去,是我的事。”

“那……”二堂嫂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一眼都不去看?”

赵桂兰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

“我不去伺候他,不是我狠心,”她说,声音很平静,“是我这辈子的心,早被他伤透了。一个人心要是破了,补不了的。你们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是给有恩的人说的。我跟他的帐,是另一本账本。那本账本上记的不是恩,是板凳、烟头、鞋底、擀面杖。是一脚踹下床,是一巴掌打在月子里的脸上。”

她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完。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不知道心疼人。他知道。他只是不想心疼我。他对他的朋友,对他的兄弟,对他的酒友,都比对我好。他会在外面请人吃饭,回家骂我做得不好吃。他会在外面跟人客客气气说话,回家对我张口就骂。他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他的家人,我只是他的出气筒、他的保姆、他的厨子、他的洗衣工。”

“现在他瘫了,动不了了,想起我了。对不起,晚了。不是我不愿意原谅他,是他从来没给过我原谅他的理由。他从来——没有——道过一次歉。”

最后几个字,赵桂兰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钉子钉在墙上一样,钉在这个堂屋的空气里。

周德才没有说话。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水喝了,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其实他才五十出头,正是壮年,但此刻他看起来确实显老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夕阳,站了一会儿。

“嫂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以后谁要是再说你,我跟他们说。”

赵桂兰看着他,没说话。

刘秀英也站起来了,走到赵桂兰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赵桂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三舅妈最后一个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赵桂兰。

“桂兰,”老太太说,声音苍老而清晰,“你把那些鸡喂了,早点睡。明天我去镇上买块豆腐,咱娘俩炖着吃。”

赵桂兰点点头。

三舅妈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出了院子。

老太太的脚步声慢慢地远了,拐杖戳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赵桂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她搓了搓手,那双手粗糙得能刮火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块疤——烟头烫的,周德茂烫的,那是哪一年的事了?记不清了,反正是很多年前了。

她把手放下来,走进厨房,打开灶火,把韭菜切了,打了几个鸡蛋,搅匀,下锅。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香味漫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

她一个人吃完了那盘韭菜炒鸡蛋。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赵桂兰洗了碗,关了灯,躺到炕上。炕是凉的,她没烧火。

一个人,不需要烧炕。冻不着。

她闭上眼睛。

隔壁的房间空荡荡的。周德茂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炕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好几天没进那个房间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进了。那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她进去的东西,没有一件。

窗外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吹着,像一个人在哭。

赵桂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在田埂上遇到一个卖货郎。货郎的担子里有花花绿绿的丝线和头绳,还有一个圆镜子,巴掌大的,背面印着一朵牡丹花。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没舍得买。卖货郎说:“大妹子,你长这么好看,应该买一面镜子照照自己。”

她笑了笑,走了。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自己。

现在她六十四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老茧。她看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不认识那个人了。

但那个女人替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年轻时想做不敢做、能做没机会做的决定。

不原谅。

不伺候。

不回头。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值得。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肥皂的味道,是她前两天刚洗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蓬蓬松松的,闻着很干净。

在黑暗里,赵桂兰慢慢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一辈子的怨,都在这口气里了。

她把它呼出去了。

门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她白天洗的被单还没有收,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面旗帜。

那是她自己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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