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海军总督(2/2)
粮食翻倍。
他在苏松治荒政多年,太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少灾年里活活饿死的人,能有一口饭吃。
“你要给朕把这新式肥料,在南直隶重点推广开来。”崇祯对陈奇瑜道,“先在江宁、句容择几个县试种,做出样子,再往整个南直隶铺。”
“至于那个王敬文,这个人,要重用。”
“朕已让人把他和那套配方,连同南京大学农科里几个真有本事的,一并送回北京格物院、农务院。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一个秀才,捣鼓出能让天下粮食翻倍的东西,比十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进士都金贵。”
祁彪佳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端坐在上首的年轻皇帝。
比十个进士都金贵。
这话要是传到士林里去,那帮老夫子非得跳脚骂一句“离经叛道”不可。
可祁彪佳治过荒政、抚过灾民、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知道,这句“离经叛道”的话里,藏着的是多少黎民的活路。
这一刻,他看皇帝的眼神,已经和进殿时完全不一样了。
崇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是不动声色。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陈奇瑜,终于说到了今日真正的正题。
“陈奇瑜,朕问你,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宁可背一个暴君的骂名,也要把南直隶这套商税,从头到尾,推倒重来?”
陈奇瑜起身:“请陛下示下。”
“因为南直隶,是天下的纺织中心。”崇祯缓缓道,“松江的布,苏州的绸,杭州的丝……一匹一匹织出来的,都是金子。”
“这些东西,不光大明人要,海外更要。佛郎机人、红毛番、日本人、南洋的藩国,一个个都抢着要咱们的丝绸瓷器。一船货运出去,换回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祁彪佳在一旁,已经听得身子微微前倾。
他在苏松任上,亲眼见过民间私自出海的暴利,只是从没听人把这桩事,讲得这么透。
“朕告诉你们,”崇祯目光灼灼,“朕接下来,是要开海的。”
“不光开海,还要在沿海重设市舶司,把海上这桩买卖,从那些私商、海寇手里,收到朝廷手里来。”
“一旦开了海,南直隶这些纺织的货,就要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涌得越多,过的税、收的关,就越多。”
他盯着陈奇瑜,一字一顿。
“你想想,若是这商税的体系本身就是烂的,是漏的,是被一群刘惯把着关卡上下其手的——那海开得越大,货走得越多,漏掉的、被蛀虫吞掉的,就越多!”
“到时候钱没进国库,全进了蛀虫的腰包,养肥的是他们,亏空的是朕的大明!”
陈奇瑜浑身一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皇帝昨日那二百多颗人头,砍的根本不是几个贪官。
砍的,是整个开海大局上,挡在前面的一块烂石头。
而坐在一旁的祁彪佳,此刻心中掀起的波澜,比陈奇瑜更甚。
他怔怔地望着上首那个年轻人。
开海……市舶司……重立商税……
这哪里是什么只知道杀人的暴君?
这分明是一个,把天下大势看得比谁都透、谋划得比谁都远的雄主!
昨日三山街那两百多颗人头,在他眼里曾是滥杀无辜的暴行。
可此刻,放进这一整盘棋里看,那是在开海之前,先把烂掉的根,一刀斩断。
不斩,海开得越大,烂得越快。
祁彪佳只觉得后背发凉,又隐隐发烫。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自诩看人极准,却头一回发现,自己竟把一个人,看得这样浅、这样错。
士林传闻里那个嗜杀成性、刻薄寡恩的暴君,和眼前这个为了大明殚精竭虑、谋划开海重商的明君,竟是同一个人。
“所以这商税的盘子,必须趁现在,趁海还没大开,先把它重新立起来,立得干干净净、结结实实。”崇祯的声音将他从震动中拉回,“等海开了,货涌了,利益滚得像雪球一样大,再想动它,就晚了。”
“到那时候,谁还动得了?”
陈奇瑜深深一揖,几乎是从心底里折服:“陛下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
崇祯却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别急着佩服朕。”
“朕今日叫你来,正经事还没说。”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陈奇瑜身上。
“这一套商税,到底该怎么收、怎么管,怎么才能既收得上来、又不把商人逼死、还让那些蛀虫无处下手,朕这里,有一套法子。”
“你坐下,咱们从头到尾,细细地算。”
祁彪佳坐在一旁,端正了身子,竟比陈奇瑜还要专注。
他原本只是奉召而来,此刻却忍不住想听下去。
他想知道,这个颠覆了他全部认知的年轻皇帝,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崇祯瞥了他一眼,将他这副模样收进眼底,心里悄悄笑了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
这条大鱼,要上钩了。
至于让祁彪佳干什么,崇祯心里早有了主意。
这人吏治是一把好手,又刚直敢杀,最难得的是治过荒政、懂沿海、识大局。
将来这开海的局一旦铺开,海军要建,市舶要管,沿海军政要总理,放眼整个大明,没有比祁彪佳更合适的人选了。
海军总督。
崇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四个字。
其实君臣二人在处理许多具体事务上的态度很像,但因为不了解,总会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