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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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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蹲在天牢里,嘴里叼着根稻草,盯着面前那堆破铜烂铁发呆。

三天前他还是皇城根下最野的浪荡子,方太傅家最让人头疼的老幺,每天遛鸟斗蛐蛐逛花楼,活得比谁都潇洒。三天后他莫名其妙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打进了这间连耗子都嫌弃的天牢。

罪名是“私造火器,意图不轨”。

方炎觉得冤枉得很。他那火器是造了没错,可那是被逼的啊!谁让牢头老张头天天念叨“方公子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聪明人吗,你倒是想办法出去啊”,他烦不过,顺手把牢里那堆废铁块拼了拼。

谁想到真拼出了一把枪。

准确地说,是一把介于鸟铳和步枪之间的东西,长得粗犷狂野,黑黢黢的铁管子配着个歪歪扭扭的木托子,看着就跟闹着玩似的。但方炎试了一发,三寸厚的铁门直接给轰了个对穿,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张头当场就跪了,嘴里念叨着“爷爷您是我亲爷爷”,然后扭头就把他卖了。

于是方炎从县衙大牢一路升迁到刑部天牢,级别是蹭蹭往上涨,待遇是一天不如一天。刑部那帮人没老张头那么好说话,先是客客气气让他交出图纸,方炎说我哪有什么图纸,随手拼的。刑部的人不信,上了夹棍。方炎惨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真没有。

刑部的人摸不准了。这到底是真没有,还是嘴太硬?

事情闹到了御前。

当朝皇帝姓李,名讳单一个渊字,在位二十三年,勤政爱民,英明神武,唯一的毛病就是胆子小。不是普通的胆子小,是那种听到打雷都要往桌子底下钻的胆子小。据说当年北境叛乱,叛军攻到离京城不到三百里的地方,满朝文武都劝他迁都,他死活不走,不是因为不怕,是觉得逃命途中更危险。

就这么个人,听到有人造出了能轰穿铁门的火器,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朕要武装军队”,而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危险快给朕销毁了”。

但朝中有人不这么想。

兵部尚书周崇山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此物乃国之重器,若能批量制造,我大梁军力可跃升数十年不止!请陛下下旨,让方炎将功折罪,效力朝廷。”

周崇山是三朝老臣,在军中的威望比皇帝还高,他一开口,兵部的人纷纷附和。

刑部的人不乐意了,说这人犯的是叛国罪,按律当斩,不能因为会造个什么火器就免罪。礼部的人说祖宗之法不可废,方太傅若知道自己的儿子通敌,第一个请求严惩。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头上的冕旒珠子晃得叮当响,愣是不敢拍板。

最后是皇后开了口。

皇后姓沈,名婉清,是京城第一才女,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她只说了两句话:“陛下,周尚书说得有理,此器确是国之重器。”停了停,又道,“只是方炎此人,臣妾也有所耳闻,怕是没那么好驾驭。”

皇帝的眼睛亮了。他是怕做决定,但更怕做了决定后被人骗。皇后这话正中要害——东西是好东西,可造东西的人靠得住吗?

最后圣旨下来了:方炎暂免一死,押入宫中内造办处,限期三月造出十把同样的火器。若办成了,前罪既往不咎,还能得个官做。若办不成,两罪并罚,株连九族。

方炎听到圣旨的时候,嘴里那根稻草掉在了地上。

株连九族?

他方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他那整天板着脸讲大道理的爹,他那爱美如命整天敷面膜的娘,他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大哥,他那个嫁到江南三年没回门的二姐——

全要因为他随手拼的一把破枪掉脑袋?

“不是,”方炎举起戴着镣铐的手,“我要求见陛下,我有话说。”

传旨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方公子,您现在是戴罪之身,哪有资格面圣?乖乖去内造办处干活吧,三个月很快的。”

方炎被押进了内造办处。

内造办处设在皇宫西北角,是专门给皇家打造器物的地方,做金银器皿的、做玉器的、做漆器的,各有各的作坊,各各都宽敞明亮,工匠们穿着干净整齐的工服,走路都带风。

方炎被带到了最角落里的一间作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料,地上厚厚一层灰,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北风呼呼往里灌。

“这是内造办处最清净的作坊,”押送的侍卫说,“陛下特批的,怕您被人打扰。”

方炎心想你们就直接说这是废弃的杂物间不就完了。他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工具——一把生锈的锤子,一把豁了口的锉刀,一把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老虎钳。

“铁呢?”他问。

侍卫指了指墙角那堆生锈的铁料。

“煤炭呢?”

侍卫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几块黑石头。

“图纸呢?铜尺呢?分度规呢?游标卡尺呢?”

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方公子,您现在是戴罪之身。”

言下之意,你还想要这要那?给你个地方蹲着就不错了。

方炎深吸一口气,把那把豁口锉刀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锉刀虽旧,钢口还行,磨一磨应该能用。他又看了看那堆铁料,表面锈得厉害,但里面没烂,烧红了锻打几遍,能淬出好钢来。

行吧。不就是十把枪吗?又不是造原子弹。

方炎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他不是什么军工专家,这辈子连真枪都没摸过几次,但他有个本事——过目不忘。小时候在私塾里,先生让背书他从来不背,看一遍就能从头念到尾,气得先生拿戒尺打他手心,打完了让他再背一遍,他又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先生更生气了。

后来他爹觉得这天赋不能浪费,给他请了个洋人师傅,教他格物之学。那洋人师傅是个传教士,正经学过工程,手把手教了他三年,临走时送了他一箱子书,全是西方最新的机械、冶金、兵器方面的著作。方炎花了半年把那箱子书全看完了,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年。

所以他知道一把枪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他那把随手拼出来的破烂,而是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枪——膛线要精密,击发要可靠,射程要远,精度要高。

他把那把样枪拆了,一个个零件摆在桌上,开始画图纸。没有铜尺就用木条代替,没有分度规就用圆规和量角器凑合,他在脑子里精确计算每一个尺寸,小数点后三位,分毫不差。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还是没人来。第三天,他开始用那把豁口锉刀一点一点地修整零件,磨得手都起了泡。第四天,门被推开了。

方炎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门口站着个女子,穿得素净,青灰色的褙子配着白玉兰花的禁步,一头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不施粉黛,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不是那种凌厉的、逼人的气势,而是一种淡淡的、从容的、让人不自觉就矮了三分的气势。

方炎没见过皇后,但他在心里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普天之下能进内造办处而不用通报的女人,除了皇后大概也没别人了。

果然。那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方炎,你可知本宫为何而来?”

方炎下意识就要跪,膝盖弯了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自己脖子上还挂着“戴罪之身”四个字,跪不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他干脆就没跪,只是把手里那把豁口锉刀放下,掸了掸身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臣——草民——”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自称,“方炎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沈婉清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桌上,扫了一眼那些零散的零件和画了一半的图纸,又看了看墙角那堆被烧得通红正在慢慢冷却的铁料,最后看向方炎的手。那双曾经白净修长的手上,现在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渗出的血水混着铁锈的颜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皇后问。

方炎摇头。

“说你是当世奇才,”皇后说,“也有人说你是妖孽转世,说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间,是祸乱天下的前兆。”

方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随手拼出来的一把破枪能让整个朝堂炸锅?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造的东西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太吓人。

一把鸟铳,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杀死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把更好的枪,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农夫,可以杀死一个武功盖世的高手。

在这个以个人勇武论英雄的时代,一把能让弱者杀死强者的武器,是对整个权力结构的挑战。

“皇后娘娘,”方炎说,“草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怕不怕?”

沈婉清看着他,眼波未动,看不出喜怒。

方炎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外面那些人怕的不是草民,怕的是草民手里这把枪。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有这把枪,谁都可以当皇帝。对不对?”

空气突然安静了。

站在门口的两个侍卫脸色大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太监宫女们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

方炎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可以掉一百次脑袋的话,但他不在乎。他的九族已经在刀口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娘娘,”方炎拿起桌上的一个半成品零件,在手里转了转,“他们都想错了。这把枪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让弱者杀死强者,而在于它能让弱者有资格坐在一起说话。”

这话说得有些玄了,但沈婉清听懂了。她的眉头微微一动,方炎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心中一凛——这个皇后不是一般人。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像方才那般公事公办,反倒多了几分柔软,不,不是柔软,是真诚。

“你父亲方太傅是两朝帝师,桃李满天下,朝中大半文官都是他的门生。”沈婉清缓缓说道,“你大哥方逸是二甲头名,现放江宁知府,官声极好。你二姐嫁的江南顾家,是东南最大的盐商,半个朝廷的银子都从顾家走。你方家在朝在野,盘根错节,根深叶茂。”

方炎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话听着像是在夸方家,可皇后的语气……

“正因为方家太显赫了,”沈婉清的语气骤然一冷,像一把刀,“陛下才不能让你活着出去。”

方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那一瞬间全部串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造了枪。是因为他姓方。

他是方太傅的儿子。朝中大半文官都是他爹的门生。他大哥是地方大员。他二姐嫁给了江南首富。方家在朝在野的势力太大,大到皇帝睡不着觉。皇帝早就想动方家了,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方太傅一生清廉,方逸是个书呆子只会读书做官,方家上下三百多口人,愣是找不出一个可以拿来当把柄的错处。

然后他方炎就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了。私造火器,意图不轨。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不懂事玩出格了,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皇帝往大了判。

方炎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他想起自己被抓那天,老张头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老张头到底是真的意外发现了他造枪,还是从头到尾就是被人安排在那里的?

“所以,”方炎声音发紧,“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说什么三月造十把,说什造出来就既往不咎,全都是——”

“是让你心甘情愿把东西造出来的说辞。”沈婉清替他说完了。

方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看着桌上那些他花了四天时间精心打磨的零件,看着墙角那堆被他一锤一锤锻打过的铁料。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荒谬至极。

但荒谬之后,他脑子里某个地方反而变得异常清醒。就像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平静,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皇后娘娘,”方炎抬起头,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您大可以不来告诉我这些。等三个月到了,东西造好了,陛下把我杀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您来了。您为什么来?”

沈婉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表情,不是威严,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因为本宫不想大梁亡国。”

方炎愣住了。

“你以为你造的只是一把枪?”沈婉清往前走了一步,离方炎只有三尺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炎一个人能听见,“你造的是一个时代的开端。北方蛮族铁骑百万,西边藩王蠢蠢欲动,朝中党争不休,国库入不敷出。大梁看着繁华,实则千疮百孔。这些东西,一把枪解决不了。”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窗外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深沉,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一把枪,能让人看见解决问题的希望。”

方炎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第一次意识到,皇后的名头

“本宫来告诉你这些,”沈婉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炎,“是因为本宫需要你知道,现在的处境下,活着就是本事。东西好好造,差事好好办,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人抓到把柄。三个月后,本宫会想办法保你。”

“保我?”方炎问,“娘娘凭什么保我?”

沈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方炎确信自己看到了。

“就凭你有这把枪,而本宫有朝堂上唯一一张可以救你的票。”沈婉清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还有,下次见到本宫,记得跪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方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手里还攥着那个半成品的零件。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对皇后,是对着头顶三尺的神明,对着冥冥之中不知是否存在的气运,对着这荒唐而又荒诞的世道。

他跪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再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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