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2)
铁与火·续
〖起·残阳如血〗
大乾天武三十八年,秋。
太原城墙上,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蜿蜒着爬进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皮肉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方炎靠在垛口后面,把狙击枪横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枪管滚烫,硝烟从枪口徐徐升起,在秋日的斜阳中泛着淡蓝色的光。他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从破晓时分北狄大军第一次攻城开始,到现在日头西斜,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几乎扣不动扳机,右肩被枪托撞得青紫一片,耳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还有多少子弹?”李清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方炎侧头看了一眼。这位活阎王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腰间那柄长剑崩了三道口子,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依然锋利,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五发。”方炎说。
李清寒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城下。
城墙根下,北狄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一层叠一层,足有半人多高。最辰前刚倒下的——有几个还没死透,四肢在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方炎造的那杆狙击枪,加上他提前布置在城头的六把标准化步枪,用了一天时间,射杀了两百三十七个北狄将士。其中包括北狄大军的副统帅耶律骨,那个号称“草原之狼”的凶悍男人,被方炎在七百步外一枪打穿了头颅。
但即便如此,北狄大军依然没有退。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被击退,又涌来,再被击退,再涌来。每一次进攻都比上一次更猛烈,每一次都在城墙上留下更多的尸体。太原城内的守军已经不足三百人,城墙在多日的炮火轰击下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他们还会再攻一次。”李清寒说,“耶律骨死了,他们的主帅呼延灼还活着。以他的性格,他会用最后一次冲锋来给耶律骨报仇。”
方炎点了点头。他也这么想。
“最后一次冲锋,他们会倾巢而出。”方炎把最后五发子弹一颗一颗地装进弹仓,动作缓慢而仔细,像一个即将赴死的棋手落下最后一子,“我们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李清寒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沾满了无数亡魂的血,“太原若破,北狄长驱直入,京城再无险可守。”
方炎没有动。
他看着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看着远处北狄大营中升起的黑烟,看着天边那轮血红的残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完成了某种使命之后的平静。
“李清寒,”方炎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在这之前,他要么叫“李统领”,要么叫“活阎王”,从没有这样直呼其名过,“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你帮我把这杆枪带回京城,交给皇帝。”
李清寒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自己交。”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城下,北狄大营中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那是进攻的信号。
方炎深吸一口气,把狙击枪重新架在垛口上,左眼贴上瞄准镜。镜中的画面微微晃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让手指的颤抖平息下来,然后对李清寒说了最后一句话:
“帮我数着。”
〖承·暗流涌动〗
方炎没有死。
那天的最后一波进攻,太原城在千钧一发之际等来了援军——皇帝赵佶从京城急调的三万禁军日夜兼程赶到,在北狄大军背后发起了突袭。呼延灼被两面夹击,不得不撤军北返,太原之围遂解。
方炎在城头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太原知府衙门的厢房里。李清寒守在床边,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衣,腰间的剑也换了新的,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傲模样。
“睡了三天。”李清寒说,“再不起来,我就要把你埋了。”
方炎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他摸了摸身边——狙击枪不在。
“枪呢?”
“皇帝的人拿走了。”李清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顺便把城头的六把步枪也一并收了。赵佶派来的钦差说了,太原之战你居功至伟,陛下要亲自嘉奖你。”
方炎冷笑了一声。
“嘉奖?怕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李清寒没有否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炎在太原多待了五天,名义上是养伤,实际上是在暗中做一件事。他把狙击枪的结构图、膛线的加工工艺、定装弹的火药配方,全部用炭笔写在了一张羊皮上,卷成细卷,塞进了李清寒那柄新剑的剑柄暗格里。
“如果我回不了京城,”方炎把剑递给李清寒,“这些东西能让任何人重新造出同样的枪。”
李清寒接过剑,沉默了很久。
“你能回去。”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不想替你收尸。”李清寒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门。方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忽然觉得这个活阎王今天好像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方炎回到京城的那天,正是重阳节。
满城菊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街道上张灯结彩,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没有人知道,就在五天前,太原差点失守,而朝廷派去的援军如果再晚到半日,这座繁华的京城就将迎来北狄的铁蹄。
方炎被直接带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赵佶坐在那张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紫檀木大案后面,手里把玩着那杆狙击枪。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欣赏,没有赞叹,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审视。
“方炎,你给朕送了一份大礼啊。”赵佶抬起眼,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
“臣不敢。”方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略尽绵薄之力?”赵佶把那杆狙击枪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方炎,你知不知道,耶律骨死在你手里之后,北狄大军士气崩溃,呼延灼连夜撤军三百里。你的‘绵薄之力’,救了朕的一座太原城。”
方炎叩首不语。
赵佶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方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卿,你告诉朕,这杆枪,你还能再造多少?”
方炎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问题,他从太原一路想到京城,想过至少一百种回答方式。但在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想让臣造多少,臣就能造多少。但臣想问陛下一句:枪造出来之后,陛下打算用它来对付谁?”
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旁侍立的太监吓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哆嗦。门口值守的禁军侍卫握紧了刀柄,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当场格杀。
赵佶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盯着方炎看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自己的脑袋下一秒就要搬家。然后,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任何一种笑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方炎,”赵佶弯下腰,凑近了方炎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喜欢你的胆子。但朕要提醒你一句——胆子太大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方炎感觉到脖子后面一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颈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到骨髓里,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李清寒的剑。
〖转·图穷匕见〗
方炎没有被杀。
皇帝赵佶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杀意,或者说,收回了试探。他拍了拍方炎的肩膀,笑呵呵地赐了他黄金千两、绢帛百匹,又加封他为工部郎中,从五品,专司火器制造。
方炎跪地谢恩,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李清寒在宫门外等他。
“刚才那一下,是你的剑?”
“是。”李清寒面无表情,“皇帝的旨意。”
“你差点杀了我。”
“我没有。”李清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的剑离你的皮肤还有一寸,你感觉到的是剑气。”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那一剑真的刺下去,会怎样?”
李清寒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白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方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太原城墙上,自己说的那句“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李清寒说的是“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炎当了工部郎中之后,比从前更忙了。
皇帝赵佶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差事——组建“神机营”,专门负责火器的研发、生产和实战应用。方炎被授予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可以自行招募工匠,可以自行采购原料,可以自行决定工艺流程,甚至连禁军的火器训练大纲都由他一手操刀。
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方炎不是傻子。他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不是因为太原之战立了功,而是因为皇帝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如果方炎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随时可以帮任何人造出同样的武器。
与其杀了他,不如牢牢地把他拴在自己的战车上。
方炎接受了这个安排,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打算逃。他在穿越前是个军工工程师,不是政客,但三年的边关经历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安全不是躲在一个角落里不被人发现,而是让自己变成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他要让赵佶离不开他。
他要在工部的熔炉中,锻造出一个连皇帝都无法撼动的根基。
接下来三个月,方炎几乎是住在了神机营的工坊里。
他设计并制造了一整套水力驱动的大型锻压设备,利用京城外护城河的水流落差作为动力,大幅提升了枪管的锻造效率。他改良了火药的配方,用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最佳比例解决了黑火药燃烧不充分的问题。他甚至尝试着用蒸馏法提取硝酸,为下一步制造更高级的火药做准备。
但最重要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偶然的夜晚。
那天夜里,方炎正在工坊里调试一台新式车床,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放下手中的工具,随手抓起一把铁锤,悄悄摸到了门口。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他的废料堆旁边,翻找着什么。
方炎没有惊动对方。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黑影背后,举起铁锤——然后停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满脸灰尘,衣不蔽体,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手裡捧着一块被方炎丢弃的废钢胚,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方炎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种对金属的迷恋,对钢铁的热爱,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可遏制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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