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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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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三十八年,二月十七,子时。

北门外的官道上,三辆马车载着五十个黑漆木箱,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押车的有二十多骑,全是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弯刀,马上挂着弓箭,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方炎趴在十里亭西北方向一个小土坡后面,透过燧发枪上临时加装的铜制准星,盯着远处车队的行进轨迹。风很大,吹得荒草哗哗作响,把一切人声都压了下去。

他身后趴着二十三个军械监的徒弟,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燧发枪。这些人大都是铁匠出身,手稳眼准,打铁多年的臂力让他们端枪比一般人稳得多。

更远处,十里亭的另一侧,李清寒带着二十个禁军甲士隐在暗处,她的人马像一块蓄势待发的黑铁,沉默而致命。

方炎在心里默算着距离——车队离十里亭还有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准备。”他低声说。

身后的二十三个人齐齐上膛,动作整齐得像受过专门的训练。事实上他们确实训练了两个月,方炎把现代军队的基础队列训练搬到了古代,虽然做不到精确到毫秒的配合,但基本的“齐射、装填、再齐射”已经练得滚瓜烂熟。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距离太近了,不能再等了。

方炎扣下扳机。

一声巨响撕裂了夜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被一枪命中,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车队的押送队伍炸了锅,有人勒马,有人拔刀,有人慌乱中向黑暗中射出一箭,箭矢不知飞到了哪里。

“放!”方炎大喝一声。

二十三个人的齐射几乎是同时响起,像一道无声的命令下达后,枪声汇聚成了雷。二十三颗弹丸在黑暗中撕开了一条血路,前排的押送者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纷纷落马。

从前方收集的情报来看,押送者遭遇袭击时,第一时间竟不知道枪声是从哪里来的。有人在马背上大喊大叫,有人拔出刀对准四方胡乱劈砍,还有人拨转马头就往回跑,马蹄声杂乱无章,像一群炸了窝的蚂蚁。

“第二轮——”

但方炎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画面。

十里亭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队伍。那支队伍从头到脚裹在黑色中,没有火把,没有马匹,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李清寒的侧翼。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行进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兵。

这支队伍至少有五十人。

方炎猛地回头看向李清寒的方向。

她显然也发现了。

月光下,她银白色的身影从隐蔽处闪了出来,带领着身后的禁军甲士冲向侧翼的黑衣人。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李清寒的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黑衣人的关节和要害处。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拆人——拆解一具具身体,像拆一件件做工精良的兵器。

但对方人数太多,五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围攻二十个甲士,李清寒即便剑术再高,也撑不了多久。

方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决定。

他扔下了燧发枪,从腰间拔出了那柄精钢短刀。

“都跟我上!”他对身后的徒弟们喊了一声,然后第一个冲出了掩体。

二十三个人跟着他冲了出去。

方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他是个打铁的,不是个武将,他这辈子打过的铁比砍过的人多得多。但当李清寒一个人面对五十个黑衣人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方炎冲到最前面的时候,刚好接住了一柄朝李清寒后脑劈来的弯刀。他用短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虎口被震得发麻,一双手剧烈地抖了起来,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刀柄,退了半步,又顶了上去。

“你来干什么!”李清寒厉声喝问,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咽喉,鲜血喷了她半身。

“来跟你一起死!”方炎吼道,一刀捅进了一个黑衣人的小腹,刀尖捅进去的一瞬间,那种温热而黏腻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掌心,让他恶心了半秒钟,但他没敢松手,拔出来又捅了第二刀。

李清寒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剑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方炎第一次看到李清寒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个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在方炎的记忆里,那个笑比十里亭的月色还要明亮。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火把的光芒像一条火蛇一样从北门方向蜿蜒而来,照亮了半边天空。有人在大声喊话:“天子有令!捉拿叛贼!通通拿下!”

禁军大部队到了。

黑衣人的队伍在看到火把光芒的一瞬间就崩溃了。有人扔下武器逃跑,有人跪地投降,还有人在混乱中拔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李清寒带着禁军甲士一路追击,把逃散的黑衣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捉拿归案。

方炎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浑身是血——有黑衣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把整条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竟然没有感觉到痛。他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这批货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蹲下来,撬开了最近的一个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多个黑漆漆的铁疙瘩,圆滚滚的,每个铁疙瘩上都有一个引信孔,跟他的震天雷设计一模一样。

但有一处不同。

震天雷的引信,方炎用的是火绳,引燃后大约有五到七秒的延迟。而箱子里这些铁疙瘩的引信孔旁边,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黑鹰。

鹰爪

方炎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这不是孙文远的私货。孙文远只是个傀儡,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卒子。这批货的真正主人,是那个以“鹰”为徽记的人。

——是谁?

——京城中,谁的势力能用“鹰”作为徽记?

——禁军?兵部?还是……皇室?

方炎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指挥禁军清点战果的李清寒。月光下,她的白衣被血污浸透了,但腰间的长剑依然锃亮如新。

剑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银鹰。

方炎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皇帝让李清寒来监视他,查到了孙文远;李清寒带着禁军来截货,然后“恰好”在此时出现了黑衣人的埋伏;禁军大部队又“恰好”在黑衣人出现的五分钟后就赶到了战场……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到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事先写好的剧本。

唯一的变量是——他冲了出去。

剧本上应该没有这一笔。

方炎把那只木箱的盖子重新盖好,站起身来。他对身边的徒弟说了声“清点一下伤亡”,然后独自一人走到了一棵老槐树后面。

夜风裹着血腥味从战场上飘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真他妈有意思。”

〖合·铁幕〗

十里亭截获五十箱震天雷的消息,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短短几天就在京城烧得铺天盖地。

朝堂上炸了锅。

孙文远在第一波弹劾的折子递进御书房的当天就消失了。说是“辞官归乡”,但守城门的兵丁说那几天压根没见过孙文远的车驾出城。他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方炎被皇帝召进御书房的时候,赵佶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他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得像是在听一出好戏。

“方炎,”赵佶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这几日风头出尽了啊。朝堂上有人参你擅离职守、私调军械,也有人为你请功,说你破获通敌大案、功在社稷。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把朕的耳朵都快吵聋了。”

方炎规规矩矩地跪着,说:“臣不敢邀功。”

“哦?”赵佶挑了挑眉,“那批震天雷上刻的鹰纹,你可看到了?”

方炎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的语气和脸色都保持了平稳:“臣看到了。”

“你可知道那鹰纹是什么?”

“臣不知。”

赵佶没有说话,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随手扔在了方炎面前。

是一枚令牌。

黑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是一个篆体的“禁”字。

禁军令牌。

方炎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久到赵佶以为他要睡着了。

“陛下这是……”方炎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朕什么都没有。”赵佶说,“朕只知道,禁军中有人以北狄为外援,意图在军中培植私兵、图谋不轨。禁军副统领李清寒,是朕安插在其中的一枚棋子。朕让她去查,她便去了。朕让她带兵去十里亭埋伏,她便去了。朕让她把那枚令牌给你看,她便给了。”

赵佶顿了顿,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方炎,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中你吗?”

方炎没有回答。

“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在乎。”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御书房外那一排兵器架上的燧发枪,“你跟朝堂上的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瓜葛,你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不表忠心。对朕来说,这才是最有用的人。”

赵佶转过身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方炎身上。

“所以,朕打算把这把刀交到你手里。”

方炎咽了口唾沫。

“陛下要让臣做什么?”

“查出鹰纹的主人。”赵佶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查到谁,朕只要一个名字。”

方炎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两声夜鸟的啼鸣,尖锐而短促,像一声警告。

“臣领旨。”方炎叩首。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方炎站起身,正要转身离去,赵佶忽然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方炎转过身来。

赵佶从袖中抽出一份密函,递给他。方炎接过密函,展开一看,瞳孔骤缩——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家世、官职、门生、产业,一应俱全。

为首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兵部尚书,郑国公,赵德芳。

皇室宗亲。

方炎的手在抖。

赵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方炎见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冰寒彻骨。

“查下去。”赵佶说,“不管查到谁,不要停。”

方炎出了宫门,在宫墙的阴影下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天在十里亭,李清寒对他说“好”的时候,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滚烫。

那不是杀意,不是忠诚,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想起银鹰的徽记,想起禁军令牌,想起赵佶那句“不管查到谁,不要停”,想起李清寒剑鞘上那只展翅的银鹰。

月光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盘踞在整座京城的头上。

方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悬念〗

方炎回到军械监时,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锻炉的余烬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却在门槛上停了下来。

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素白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搁着一枝枯萎的梅花。

那手帕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已经被桂花的香气覆盖了大半。方炎认得那股桂花香——是李清寒身上常用的熏香。

他拿起那枝梅花,花枝已经干枯了,花瓣蜷缩成暗褐色的碎片,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落。花枝上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别查了。”

方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转身,冲出屋子,推开院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腰间悬剑,面容清冷如水。

李清寒。

她就那样站在晨光中,像一柄出了鞘又回鞘的剑,锋芒尽收,却依然让人不敢逼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方炎攥着手帕的手微微发抖,那份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剧烈地翻涌,急需一个出口。他想说很多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你早就知道?”

李清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中。

那一瞬间,方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清寒不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监视者。不是棋子,不是刀,不是皇帝手里那把冷冰冰的兵器。

她是被派来杀他的。

从一开始就是。

鹰纹案最后的真相,不是孙文远通敌,不是禁军内讧。

而是李清寒。

那个刻着银鹰的禁军令牌,那个在十里亭“恰好”出现的黑衣埋伏,那个在战场上一剑封喉的白衣女子——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她。

但方炎想不通。

如果她是主使,她为什么要在十里亭帮他挡那一刀?为什么要给他孙文远的卷宗?为什么要告诉他别查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查到最后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方炎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二月里最后的寒意,吹得他浑身发凉。

他要查的最后一个名字,竟然是——

一阵风吹过,那张纸条从手中飘落,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纸条上那三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

“别查了。”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面鼓在方炎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擂。

一个禁军甲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唱道:“陛下有旨,请方大人即刻入宫!”

方炎看着那个人,看着巷口被晨光照亮的青石板路,看着那张飘落在脚边的手帕和纸条,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十里亭倒下的那些人,塌掉的半条街,梁上君子那一夜的窥视,孙文远的失踪,禁军令牌上的银鹰……

所有拼图在脑海里疯狂旋转,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它该在的位置。只有一块——只有一块——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只银鹰的主人到底是谁?李清寒是猎物还是猎人?赵佶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那份名单上的十二个名字,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方炎深吸了一口气。

二月最后的寒意从鼻端钻入胸腔,像一根冰针,精准地刺进了他心脏最深处。

但他没有退缩。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将它折好,收入怀中。

抬头,迈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方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穿越过来打铁的人,有朝一日会被卷入这样一场杀局。

京城的风又起了。

这一次,它吹的是血的味道。

(番外篇完。悬念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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