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纸灰飘落,像黑色的雪花。
沈知节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方炎,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
赵桓独自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方炎写的那份“神机坊建造章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内容却让赵桓看得心惊肉跳。
什么“流水线作业”,什么“标准化生产”,什么“质量检验制度”,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让赵桓隐隐感觉到,这个方炎绝不是普通的铁匠。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龙椅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出神。
殿外,夜色降临,紫禁城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赵桓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说:“秦老,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御书房的角落里,一个老太监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仿佛他本来就跟墙壁融为一体。他穿着灰色袍子,面容苍老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
“陛下,”老太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此人若能为我所用,可保大梁百年太平。但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赵桓替他接了:“若不能,就必须在酿成大祸之前除掉他。”
老太监微微点头,重新退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入了黑夜。
赵桓坐在龙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起方炎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臣要是想谋反,现在坐在这龙椅上的,就不是您了。”
这话当时听起来像大逆不道,但此刻回想起来,却让赵桓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方炎说的是事实。
那个东西,那根细长的铁管子,那个叫“大狙”的东西,能在三百步外打穿三尺厚的砖墙。那要是在更近的距离,打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赵桓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
远处的城西方向,一片漆黑。
但赵桓知道,用不了多久,那片荒地上就会建起一座神机坊,炉火会彻夜不息,铁锤声会响彻夜空,而那个叫方炎的年轻人,会一锤一锤地敲出足以改变天下的神兵利器。
这把双刃剑,赵桓不得不接。
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日后,神机坊破土动工。
方炎亲自画了图纸,不是那种文人画的花鸟山水,而是用炭笔在糙纸上画出来的、横平竖直的工程图。地基挖多深,墙砌多厚,炉子建在哪个位置,通风怎么走,原料仓库在哪儿,成品库房在哪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工匠们看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图纸,一个个目瞪口呆。
“方大人,这东西是您画的?”一个老工匠颤巍巍地问。
方炎点头。
“这……这画的是咱们要建的房子?”
“对。”
“怎么房子里面还能画得这么清楚?”
方炎想了想,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是把房子的皮扒了,让你看骨头的画法。”
老工匠恍然大悟,看方炎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意。
沈知节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方炎给他的清单,上面列着一长串需要采购的物料。他的目光在清单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方大人,”沈知节走到方炎身边,压低声音,“清单上有几样东西,市面上很难买到。”
方炎正在指挥工匠钉木桩,头也没回:“哪几样?”
“精钢,上等的硫磺,还有……硝石。”沈知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硝石这东西,朝廷管得很严。”
方炎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沈知节。
沈知节的表情很平静,但方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清单上某一行字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那行字写的是:硝石,三百斤。
方炎心里一动,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大人有门路?”
沈知节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什么门路?”
沈知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炎。
方炎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京城的商号。
“这些都是……?”
“替我办事的人,”沈知节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大人要的东西,他们都能弄来。”
方炎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沈知节,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从七品的小官,居然在京城的商号里有自己的人?而且这些商号方炎虽然不太了解,但他看那纸上的名字,有几个可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大商号。
这个沈知节,到底是什么来头?
方炎心里警铃大作,但脸上不动声色,把纸条收了起来。
“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不麻烦。”沈知节微笑道,“下官说过,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各自的心事。
半个月后,神机坊初具雏形。
三间砖瓦房,一间作工坊,一间作仓库,一间作方炎的住所。院子中间砌了一座大炉子,烟囱高耸,日夜冒着黑烟。
方炎从京城各处招募了二十多个工匠,都是手艺不错的铁匠、木匠、皮匠。他把这些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锻造枪管,一组负责制作木托,一组负责装配调试。
每天早上天不亮,方炎就起来,带着工匠们干活。他亲手教他们怎么炼钢,怎么锻造枪管,怎么拉膛线,怎么配制火药。
这些工匠一开始还不服气,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真本事?结果第一天就被方炎露的那手绝活震住了——他拿着一块生铁,在炉子里烧红了,叮叮当当几锤下去,就打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刃薄得像纸,却坚硬得能削铁如泥。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小看他。
沈知节则负责账目和采买,他办事利索得不像个读书人,把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采买的物料也比市面上便宜不少。方炎暗中留意过,沈知节采买的那些硝石、硫磺,确实都是上等货,而且价格低得离谱。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但方炎没有深究。至少在目前,沈知节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不迟。
一个月后,第一把量产的“大狙”问世了。
方炎给它取了个正式的名字——“神威一型”。
这把枪跟方炎在朝堂上演示的那把不太一样,结构更优化,枪管更长,射程更远。方炎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试射,在六百步外立了一个稻草人,穿上铁甲。
一枪过去,稻草人飞了。
铁甲被打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稻草人里面的稻草四散飞溅,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在场的工匠们鸦雀无声,然后是震天的欢呼。
沈知节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被打穿的铁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走到方炎身边,轻声说:“方大人,这把枪,应该送进宫里让陛下看看。”
方炎点头:“正有此意。”
第二天,方炎带着“神威一型”进宫面圣。
赵桓在御花园的演武场接见了他。这一次,赵桓没有再躲在盾牌后面,而是亲自走到那杆枪前面,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枪管。
“这就是你说的批量造出来的?”
“是,”方炎答道,“陛下,这杆枪比臣上次演示的那杆更好,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赵桓眼中放光:“立刻试射!”
方炎让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工匠装填弹药,他自己端起枪,瞄准了演武场尽头五百步外的一个靶子。
这靶子是个木人,穿着跟蛮族骑兵一模一样的皮甲,头上还戴了个铁盔。
扳机扣下。
一声巨响。
硝烟散去,靶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木人的脑袋,整个不见了。
木头碎屑散了一地,皮甲和铁盔被打得稀烂,木人的“脖子”上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茬口。
赵桓倒吸一口凉气。
方炎放下枪,平静地说:“陛下,如果这个木人是蛮族的大汗,现在蛮族已经在选新的首领了。”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了。
赵桓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大太监说:“赏!重赏!”
然后他抓住方炎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方炎,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黄金,美女,封地,爵位,你要什么尽管说!”
方炎站着没动,任由皇帝抓着他的肩膀摇晃。
“陛下,”他慢慢地说,“臣什么都不要。”
赵桓一愣。
“臣只想让陛下的江山,固若金汤。”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赵桓感动得眼眶发红,拍着方炎的肩膀连连点头:“好!好!朕没有看错你!你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方炎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
但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的目光掠过了人群后面的沈知节。
沈知节的表情很奇怪,他看着皇帝和方炎,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方炎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沈知节这个人,不对。
当天晚上,方炎回到神机坊,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沈知节今天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任何他预料中会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沈知节在看一出戏,而他方炎和皇帝都是台上的演员,只有沈知节自己是台下的观众。
方炎猛地坐起来。
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夜深了,神机坊的工匠们都睡了,院子里只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墙壁上光影摇曳。
方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满月如轮,月光清冷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知节第一天到神机坊来的时候,他带沈知节参观工坊,给沈知节介绍各种工具和原料。当方炎打开存放火药的木桶时,沈知节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火药配比是七五幺?”
方炎当时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但此刻回想起来,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七五幺,那是方炎自己摸索出来的最佳配比——七分硝石,五分硫磺,一分木炭。这个配比跟这个时代通用的火药配比完全不同,沈知节一个翰林院的文官,怎么会一眼就看出来?
除非……除非沈知节本来就懂火药。
一个翰林院的文官,懂火药干什么?
方炎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脸,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沈知节住的房间走去。
沈知节住在神机坊西边的一间小屋里,跟方炎的住所隔着半个院子。方炎走到门前,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知节站在门口,衣冠整齐,显然还没睡。
他看到方炎,没有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方大人,进来坐坐?”
方炎看着他,半晌,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沈知节请方炎坐下,自己坐到床边,两个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沉默了片刻。
方炎首先开口:“沈大人,你到底是谁?”
沈知节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方大人,”沈知节轻声说,“你觉得我是谁?”
“你不是普通的翰林院编修。”方炎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身手不像读书人,你懂火药配比,你在京城商号里有自己的人脉,你的账目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沈知节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还有吗?”
方炎深吸一口气:“你接近我,不是为了帮我的忙。你在观察我,在研究我。沈大人,我说的对吗?”
沈知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油灯,凑近了方炎的脸。
火光跳动,方炎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沈知节看着他的脸,目光专注得像在鉴定一件珍贵的瓷器。
“方大人,”沈知节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文绉绉的官腔,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和真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出现,就能造出大狙这种东西?”
方炎的心猛地一缩。
“你有没有想过,”沈知节放下油灯,火光重新平静下来,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方炎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露声色。
“沈大人想说什么?”
沈知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满月,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方大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是一样的?”
哐当。
方炎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像一条蛇,无声地爬向墙角。
方炎看着沈知节的背影,瞳孔微微放大。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沈知节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方炎的倒影。
“方炎,”沈知节轻声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方大人”,而是“方炎”,那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前朝穿越过来的人,不止你一个。”
夜风呼啸着灌进窗户,吹得油灯剧烈摇晃,屋里的光影疯狂地跳动起来。
方炎和沈知节在跳动的光影中对视,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百年的时光。
油灯终于灭了。
屋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方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
“你……是从哪一年来的?”
沈知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诡异:
“2049年。”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方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2049年,那是比他穿越前更晚的年代,他知道的那些东西,沈知节肯定也知道,甚至知道得更多。
那他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普通探花?
为什么要接近自己?
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摊牌?
无数的谜团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黑暗中,沈知节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方炎的心里:
“方炎,你想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方炎猛地抬起头。
月光刚好照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什么意思?”
沈知节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月光里,年轻的脸无比凝重。
“我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穿越过来的。”
他的手指向方炎的心口:“你是被制造出来的。”
窗外,远处京城的钟楼,忽然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里,方炎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白得像月光。
不,比月光更白。
那是死人一样的白。
钟声还在响,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古老的警告,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在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上,回荡在这个看似太平盛世的帝国夜空之上。
而在钟声的间隙里,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从某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传出来。
像是有人在笑。
又像是有人在哭。
更像是一把刀,正在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