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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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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龙”是前朝反贼用过的剑名,当朝严禁铸造,连提都不能提。这个人不仅提了,还公然要刻在剑身上,这不是找死,这是在钓鱼。

他在钓方炎这条鱼。

方炎那天晚上没有造枪,而是把暗格里的枪拆成零件,分别藏在烟囱、灶台、水缸底下和屋后的枯井里,然后把那个木箱子劈了当柴烧,连根木屑都没留下。

三天后,赵家铁匠铺被一伙黑衣人砸了。

黑衣人们冲进来的时候,方炎正在吃午饭,一碗糙米饭配一碟腌萝卜。赵铁匠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方炎端着碗站起来,嘴里还嚼着饭,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独眼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在铺子里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他一脚踢翻了炉子,滚烫的炭火溅了一地,方炎往后退了一步,端着碗的手稳得像钉子。

独眼凑过来,用刀背挑起方炎的下巴,眯着那只独眼打量他:“你就是赵铁匠的徒弟?”

“是,大爷。”方炎嘴里还有饭,说话含混不清。

独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细皮嫩肉的,不像打铁的。”

“天生白,怎么晒都不黑。”方炎老实巴交地回答。

独眼啐了一口,一挥手:“走!”

黑衣人们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赵铁匠。

方炎放下饭碗,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炭火,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是谁派来的人。

李天祥。

那个捏碎石碑的男人,御林军的统领,皇帝的亲外甥,李清寒的表哥。最重要的是——

他是护国公嫡长子赵玄度的至交好友。

方炎在清虚观门口“偶遇”李清寒的事情,赵玄度不可能不知道。以护国公府的权势,要查一个七品官的儿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他们没有直接对付方炎。为什么不呢?

因为不屑。

在赵玄度眼里,方炎连对手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碍眼但不值得动手。李天祥派人来砸铺子,大概也只是闲得无聊,找个乐子罢了。

方炎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笑自己太渺小,渺小到对方连认真对付他的兴趣都没有。

他也笑自己太疯狂,疯狂到要用一根铁管去打翻整个天下。

但他不怕。

怕的人不会去清虚观门口蹲半年,怕的人不会去城外荒山上种三百株梅树,怕的人不会去看三千本书然后在每一本上都写字,怕的人不会在铁匠铺里窝三个月只为了搓一把枪。

方炎不怕。

他甚至觉得很兴奋,兴奋得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因为他知道,最能杀人的武器不是枪,而是所有人的傲慢。

赵玄度傲慢地以为他只是一个跳梁小丑,李天祥傲慢地以为砸个铺子就能吓退他,李清寒傲慢地以为不看他就等于拒绝他。

他们都没把这个叫方炎的年轻人当回事。

这就够了。

方炎需要的,就是对方不当回事。

他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一把枪,改写自己的命运。

而这个机会,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那是一个霜降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方炎正在铺子里打一把犁头,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紧接着是锣鼓喧天,唢呐吹得震天响。

他放下锤子走出去,看到一队人马从街尾逶迤而来。

最前面是八匹白马,马上的骑士身着锦衣,腰佩长刀,气宇轩昂。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这是皇家的仪仗。

轿子两侧各站着一个人。

左边是一个青年公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身披一件雪白的大氅,大氅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仙鹤。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姿态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方炎一眼就认出了他——赵玄度,护国公嫡长子,京城第一美男子,天下所有丈母娘心目中的最佳女婿。

右边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黑马,黑马被他压得四蹄打颤。他的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五根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每一根都蕴含着能捏碎石碑的力量。

李天祥。

方炎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甚至跟着街上的百姓一起鼓掌,笑得憨厚而真诚。

轿子经过铁匠铺门口的时候,轿帘忽然被风吹起了一角。

方炎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轿子里的人。

李清寒。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前,衬得她的脸白得像初雪。她的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风吹起轿帘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街边的人群,扫过那些鼓掌的、欢呼的、好奇的、漠然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方炎。

只是一瞬间,连半秒钟都不到,轿帘就落下了。但方炎确信她看到了自己。

因为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认出来了,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种漫不经心的、已经被遗忘的感觉,比任何厌恶和轻蔑都更伤人。

李清寒已经忘了他。

方炎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憨厚而真诚。他甚至还朝轿子挥了挥手,像一个普通的、对皇家长公主充满敬畏和好奇的小老百姓。

仪仗队过去了,鞭炮声远去了,唢呐声消散了。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方炎孤零零地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

赵铁匠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狗剩,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进来干活!”

“来了,师父。”

方炎转身走进铺子,把铁锤放在铁砧上,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打到一半的犁头,放进炉火里继续烧。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握着铁钳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方炎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灶台底下取出枪机,从水缸底下取出枪管,从屋后枯井里取出木托和击锤,把所有的零件搬到铺子里,关上门,点起炉火。

他要连夜把枪装好。

不能再等了。李清寒今天从这条街上经过,说明皇帝要出巡,仪仗队走的正是南市这条主街。而皇帝出巡的路线,向来是固定的——

从皇城正南门出发,经朱雀大街,过南市,出承天门,往城南的南苑猎场。

这条路每年走一次,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去南苑猎场打猎,名曰“秋狩”。而每次秋狩,李清寒都会随行。

方炎掐指一算,从今天仪仗队经过的方向来看,皇帝应该是在三日前就已经出发了,今天是回程。也就是说,明年的秋狩,大约在秋分前后。

他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一年,够他再打一百颗子弹,够他把枪法练到百步穿杨,够他在南苑猎场附近找到一个绝佳的射击位置。

他不需要杀皇帝,不需要造反,不需要推翻朝廷。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在南苑猎场上,当着满朝文武、天下英雄的面,一枪打穿李天祥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

不是打人,是打真气。

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个被誉为“武道天才”的李天祥,他刀枪不入的护体真气,在一颗小小的铅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让所有人都看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不需要修炼几十年,不需要天赋异禀,不需要名师指点,只需要一颗子弹和一颗决绝的心。

让李清寒看到,方炎不是癞蛤蟆,方炎是一头藏在暗处的狼。

方炎把枪装好,举起来瞄准墙上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准星也跟着晃动,但他的呼吸慢慢压了下来,心跳从八十降到了六十,手指搭在扳机上,扣到了第二道火。

人在呼吸之间有一个停顿,在那个停顿里,心是最静的,手是最稳的,子弹飞出去是最准的。

方炎找到了那个停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衣袂破风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来不及拆枪,甚至来不及转身。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带着一股梅花香气。

方炎僵住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泉水,又轻得像花瓣落在雪地上:

“方公子,你的枪,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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