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2)
巳时刚到,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方炎透过后院的木门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缓缓上行,前面是二十名禁军骑兵,后面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轿子四周挂着薄纱,隐约可以看见里面一个窈窕的身影。
轿子在寺门前停下,一个宫女掀开轿帘,扶着苏贵妃下了轿。
方炎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苏贵妃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含着一汪春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但她看向周围时的那股子警觉和锐利,却不像一个深宫女子该有的。
方炎心头一动,总觉得这股气质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苏贵妃在寺里上香、拜佛、听经,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炎在后院等得心焦,几次想找机会靠近,都被禁军挡了回来。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太监忽然来到后院,点名要找“那个会修法器的铁匠”。
方炎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背着竹篓,跟着太监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
苏贵妃正坐在禅房里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盏茶和一碟素点心。她看见方炎进来,抬起眼帘,那双含水的眸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抹的那层灰上。
“你就是那个方炎?”苏贵妃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流水,叮叮咚咚的,带着一种天然的空灵。
方炎单膝跪地,抱拳道:“草民方炎,见过贵妃娘娘。”
苏贵妃没有让他起来,而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用装了。你脸上那层灰,抹得一点都不匀。”她指了指自己左脸颊的位置,“这里,露了一块白的。”
方炎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片光滑的皮肤。他苦笑了一下,索性将脸上的灰一把抹去,露出本来的面目。
“娘娘好眼力。”
“不是我好眼力,是你太不小心了。”苏贵妃将佛珠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吧,你费尽心机混进来,想干什么?”
方炎深呼吸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苏贵妃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将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方炎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苏家和陛下之间的事?”
“知道一些。”
苏贵妃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飒飒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方炎,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她没有回头。
“娘娘请讲。”
“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实话:“因为陛下要杀我。”
苏贵妃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计量,还有一种方炎读不懂的东西。
“陛下要杀你,你就来投靠苏家。如果有一天苏家也要杀你呢?你再去投靠谁?”
“那一天不会来的。”方炎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会让苏家强到谁都不敢动。”
苏贵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上扬的弧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方炎捕捉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呢?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皇宫后院,第一支天威试射成功的那天,李清寒站在皇帝身后,嘴角也挂着这样一个笑容。
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意味。
方炎的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苏贵妃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了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方炎,我替苏家收下你的投名状。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苏家的人。苏家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苏家的生死,就是你的生死。”
方炎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像握住了一块冰。
“我明白。”
苏贵妃抽回手,退后两步,重新变回了那个清雅脱俗的深宫女子。她拉了一下桌边的铃铛,那个太监立刻推门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送方公子出去。”苏贵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而疏离的调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方炎站起身,朝苏贵妃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贵妃忽然叫住了他。
“方炎。”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信上写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苏贵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句耳语,“但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方炎缓缓转过身。
苏贵妃站在窗前,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方炎的脚下。她的脸隐没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沈舟,是我的人。”
方炎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贵妃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暗处蛰伏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你以为陛下把沈舟安插在你身边,是为了监视你?”苏贵妃摇了摇头,“不,陛下确实以为沈舟是他的人。但沈舟从始至终,效忠的都是苏家。”
方炎站在原地,感觉脑子里的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疯狂地重组、拼接,形成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全貌。
沈舟是苏家的人,而苏贵妃——这个深得皇帝宠爱的女人——才是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投靠苏贵妃,等待他的结局会是什么?
沈舟掏空他的技术,然后苏家借刀杀人,或者沈舟自己动手,在赵恒的默许下将他彻底抹去。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是一枚被吃掉的棋子。
而他今天来到法源寺,跪在苏贵妃面前,说出“我愿为苏家效力”这句话,恰好落入了苏贵妃布下的另一个局——一个比他更大的局。
方炎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抬起头,看着逆光中苏贵妃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娘娘好手段。”
苏贵妃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禅房里回荡,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划破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方炎,你还年轻。等你再活几年就会明白——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张棋盘,而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是别人的猎物,同时也在狩猎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到几乎能滴出水来。
“欢迎入网。”
五
方炎回到天工坊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残阳如血,将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穿着灰色短褐、背着破竹篓的年轻人,今天经历了怎样的一场风暴。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走进那间堆满图纸和工具的密室,将竹篓随手扔在墙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有动弹。
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舟是苏贵妃的人。苏贵妃才是苏家真正的操盘手——不,也许不仅仅是苏家,也许还有其他势力。一个女人,能够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到皇帝身边,还能让皇帝以为那是自己的人,这种手腕和心计,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方炎想起了苏贵妃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枚棋子,一枚终于走到了正确位置上的棋子。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前世如此,穿越后更是如此。但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守住最后的底线——不被人当枪使。现在连这点底线都被苏贵妃轻描淡写地踏碎了。
“方大人。”
门外传来墨童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方炎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进来。”
墨童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竹筒,竹筒上封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苏”字。
方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竹筒,用匕首撬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绢帛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显然是苏贵妃的亲笔。
“三日后,子时,苏府后门。苏公想见你。”
方炎将绢帛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墨童。”他的声音很低。
“在。”
“从今天起,每天夜里,你都要检查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屋顶和墙头。”方炎顿了顿,“如果有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谁,立刻来报。”
墨童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墨童出去之后,方炎独自坐在密室里,将连珠火铳的图纸重新铺在桌子上,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每一个数据。
他的手很稳,心却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是生路,还是死路?是自由,还是更大的囚笼?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从三年前在铸造坊里拿起铁锤的那一刻起,从他扣下天威扳机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法源寺的禅房里握住苏贵妃冰凉的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方炎忽然觉得那些暗影像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窥视着他,沉默地、耐心地、不知疲倦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
门外的巷子里,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三更天了。
方炎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花香。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镰刀似的月牙,清冷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苍白如纸。
在那弯月牙上方,有一颗红色的星星正在缓缓闪烁。
方炎盯着那颗红色的星星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人。
沈舟。
沈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蓝色的光。
而那颗星星,是红色的。
方炎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他的脚底一路爬上了脊背,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后颈,像一只手,轻轻地、缓慢地、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抚摸着他的皮肤。
他猛地关上了窗户。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昏暗的光线,烛火摇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烧起来。
方炎靠在工作台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害怕。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
李清寒的笑容不对,苏贵妃的眼神不对,沈舟的眼睛不对,那颗红色的星星不对——一切都似乎是对的,但又处处透露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
像一个精致的瓷器,表面光洁如新,底部的裂缝却在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蔓延。
随时都会碎裂。
方炎将图纸收好,吹灭了蜡烛,摸黑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在心跳声的间隙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地底的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天上坠下的流星划过大气层时发出的呼啸,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不是大梁的官话,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方言,而是一种他前世在网上见过的、早已失传了的古老语言的发音。
“Kaer——orhe——”
方炎猛地坐起来。
寂静。
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打更人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四更天。
方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他没有再睡着。
(未完待续)
钩子:
三日后,方炎去了苏府,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苏太傅。但苏长卿的第一句话就让方炎如遭雷击——“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沈舟也不是。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世界。”
苏长卿将一幅古旧的星图摊在方炎面前,指着上面一个红色标记的点,说了第二句话:“你看仔细了。这片大陆,这颗星球,根本不是地球,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星系。你们穿越来的地方,不是过去,不是未来——而是另一个位面的投影。你们以为自己在古代,其实你们在一面镜子里。”
“镜子外面是什么?”方炎的声音发颤。
苏长卿没有说话,而是将星图翻了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而在工部的值房里,沈舟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光泽流动,像液态的金属,又像凝固的星河。
他将石头举到耳边,听了很久,然后笑了。
“方炎,”他轻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你在前世的名字,叫方炎。但你知道你前世的前世,叫什么吗?”
他收起石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无边的夜色,而他瞳孔里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暗红色。
和方炎昨夜在天上看到的那颗星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