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2)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清寒已经站起来,转身要走了。
“李校尉。”他喊住她。
李清寒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留在这里?”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的工坊在京城,你的图纸在京城,你的——你在那里的东西,都在京城。你跟这里没关系。”
方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那你在不在这里?”
李清寒的背影僵了一下。
方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穿软甲的时候看起来很小。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冷面女统领,此刻站在城楼的风里,长发被吹得凌乱不堪,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普通女子。
“李校尉,”方炎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问你一个事。”
“说。”
“那天晚上,你在工坊门口说‘你一个人,小心些’,是在担心我吗?”
李清寒没有说话。
“那次在北境,你把手背上的血擦在我脸上,说‘你活着就好’,是什么意思?”
还是没有回答。
“刚才你说‘你跟这里没关系’,这里——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也没关系?”
风从城楼的垛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李清寒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方炎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李清寒,”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我不是什么聪明人。我就是个打铁的,嘴笨,不会说话。但你问我会不会离开这里——我跟你说,我会。京城我确实要回,工坊我确实要回,那些图纸我确实要处理。但我会回来的。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会回来。”
李清寒慢慢转过身,看着方炎的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有光在晃动,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你骗人。”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从来不骗人。”
“你骗过皇帝。”
“那是特殊情况。”方炎笑了,“你不是皇帝。”
李清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她平时的大一些,大到方炎不用仔细看就能捕捉到。
然后她做了一个方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耳朵,拧了一下。
“疼疼疼——”方炎龇牙咧嘴。
“你话太多了。”李清寒松开手。
方炎揉着耳朵,看着她转身走出城楼的背影,忽然笑了。
城外还有北狄人的大军压境,城内还有一百多个指望着他的兵,他的枪还有一堆毛病没改完,他的图纸还没画完。但方炎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夜风很温柔,手里的粥碗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但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李校尉,”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你明天还来帮我练兵吗?”
李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你表现。”
然后她走进了夜色里,步伐轻快,银白色的软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方炎站在城楼上,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粥碗,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笑了好一会儿。
风从北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但在那气息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也许是春天的味道,也许是不远处枇杷树即将开花的气息。
不管那是什么,方炎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长了。
窗外,北狄人的营帐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群蹲伏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扑上来。
城墙上,士兵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巡逻,脚步声轻而稳。
远处,李清寒的银白色身影消失在营房的转角处,留下一个淡淡的、正在被夜色吞没的轮廓。
方炎放下粥碗,重新拿起了笔。
他还有很多枪要造。
悬念·狼烟再起
大军在凉州又守了半个月。北狄人没有再攻城,但也没有退走。两军对峙,像两头在黑暗中互相凝视的野兽,谁都不敢先动。
方炎的兵在这半个月里又练了一轮。李清寒的训练比之前更狠,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跑步,跑完校场跑城墙,跑完城墙跑城外,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训练可能会在下一场战斗中救他们的命。
方炎则利用这半个月,把那十二支枪全部拆了重做。击针换了更好的钢材,纸壳弹裹了蜡油,枪托换成了榆木。他还顺手做了几个小玩意儿——用陶罐装上火药和铁砂,塞上引线,就成了简易的手榴弹。虽然威力不大,但从城墙上往下扔,炸一片北狄人还是没问题的。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十八天的夜里。
方炎正在城楼里检查枪械,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他推门出去,看到城墙上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朝北方的天际线张望。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北方,天边,有一条红色的线。
不是晚霞——现在是深夜,没有晚霞。
是火。
漫山遍野的火。
北狄人用火箭射了凉州城外的粮草囤积地。那里的粮草是方圆百里所有的存粮,如果烧光了,凉州城撑不过十天。
方炎冲下城楼,跑到校场。他的兵们已经列好了队,没有人命令他们,他们自己站出来的。一百来个人,站在月光下,背着枪,沉默着。
方炎看着他们,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有点哑,“外面粮草被烧了。如果我们不去灭火,城里的人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后,不管北狄人攻不攻城,我们都会饿死。”
没有人说话。
“所以我要去灭火。不是命令,是请求。谁愿意跟我去的,站出来。”
一百来个人,全部站出来了。
方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清寒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银白色的软甲,帷帽的白纱在风中飘动。她走到方炎面前,看了他一眼。
“你欠我的。”
“欠你什么?”
“回来再说。”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一百来个人,十二支枪,几罐手榴弹,在漆黑的夜色中,悄悄打开了凉州城的侧门,摸向了城外那片火海。
粮草囤积地在城外三里处,北狄人烧了粮草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下了一队人马守在粮堆周围,等着大胤的人来救火。他们知道大胤的人一定会来,因为粮草就是命。
方炎带着人摸到粮堆附近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北狄骑兵。大约两百骑,散在粮堆周围,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经睡着了。
“十二支枪,一人打一枪,打完就跑,”方炎压低声音,“不要恋战。我们的目的是灭火,不是杀人。”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你帮我压阵。”
李清寒没有说话,只是把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方炎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
“放。”
十二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在夜空中回荡。十二颗子弹射入北狄骑兵的队伍中,七八个人应声落马。剩下的北狄人愣了一下,然后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涌过来。
方炎的第二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装填!快!”
他的兵们手忙脚乱地装弹,有的手抖得连纸壳弹都塞不进枪膛。北狄骑兵已经冲到了几十步外,方炎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李清寒冲进了北狄骑兵的队伍中。
刀光如雪,血光冲天。她在马背上翻飞腾挪,一刀一个,像切菜一样把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砍下马来。北狄人被她杀得人仰马翻,但人太多了,她根本杀不完。
“快装!”方炎对着兵们吼。
第一个兵装好了,扣扳机——哑火。他急得满头大汗,方炎一把抢过他的枪,用自己的枪换给他。“继续装!”
第二排枪响了,又倒下七八个。
三排枪响。
四排枪响。
北狄骑兵的队伍开始混乱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没有弓箭,没有刀枪,而是用一根铁管子远远地就打过来,打在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他们不知道方炎还有多少子弹,不知道下一次枪响会打中谁。
恐惧在蔓延。
李清寒从马背上跳下来,浑身是血,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走到方炎面前,声音有点喘:“火灭了没有?”
方炎回头看了一眼粮堆。他的兵们正在用沙土扑火,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
“快了。”
“北狄人会回来的。他们的大营离这里只有十里,援军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方炎咬了咬牙。“再撑一盏茶。”
李清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是方炎这辈子最漫长的一盏茶。
他的兵们用沙土、用水、用衣服、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扑灭了粮堆上的火。北狄人的援军在天边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
“撤!”方炎吼了一声。
他的兵们背起枪,扛起伤员,朝凉州城的方向跑去。方炎跑在最后面,因为他要看着每一个人都跑进去。
李清寒没有跑。
她站在粮堆和北狄援军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平地,她一个人,一柄刀。
方炎回头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李清寒!”他吼。
她没有回头。
“走!”
方炎咬着牙,转身跑了。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在那里。
凉州城的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方炎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兵们都跑进来了,所有人都进来了,除了她。
“开门。”方炎的声音不大,但守门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方副使,北狄人就在城外——”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方炎从那条缝里挤了出去。
北狄援军已经冲到了粮堆跟前,方炎看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黑色的潮水中沉浮,像一叶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舟。
他举起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北狄骑兵。
扣扳机。
那个人应声落马。
他又举枪,又扣扳机。
又落一个。
他的纸壳弹打光了。他把枪扔掉,从腰间抽出匕首。
他不会用刀,他知道冲进去就是送死。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欠她的。
李清寒被三个北狄骑兵围住了。她的刀砍卷了刃,身上有了好几道伤口,血从银白色的软甲上往下淌。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血,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方炎,你回来干什么!”她吼。
“找你!”方炎吼道,举起匕首,挡住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一个北狄人。
他不懂武功,但那个北狄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闪。方炎抓住这个空档,一把拉住了李清寒的手。
“走!”
两个人从北狄人的包围圈中冲了出来,朝凉州城的方向狂奔。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方炎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来不及了!”李清寒说。
方炎忽然停下来,把李清寒推到自己前面。
“你先进去。”
“你疯了!”
“我没疯。我有办法。”
李清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骗人的神色。她忽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他要用自己引开北狄人。
“方炎,你敢——”
“李清寒,”方炎的声音很平静,“你活着,就好。你说过的话,我还给你。”
他转身,朝北狄人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来啊!打铁的在这里!”
北狄人被他吸引了。
李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追上去,两个人都会死。但如果她去搬救兵,他还有活着的可能。
她转身,跑向了凉州城。
那是她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城门在她身后关上。方炎不在。
李清寒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冷面女统领,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开门,”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开门……”
没有人开门。
因为城外已经被北狄人淹没了。
方炎被北狄人抓住了。
他没有死。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阿骨烈下令留活口。
“这个人,”阿骨烈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方炎,咧嘴笑了,“就是那个造火器的?”
翻译把他的话说给方炎听,方炎没有回答。
“带回去。”阿骨烈挥了挥手,“我要让他替我们造火器。”
方炎被拖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的方向,城墙上站满了人,但他看不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他想喊一声“我没事”,但他被堵住了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凉州城的城墙上,李清寒站在那里,看着北狄人的队伍消失在黑暗中。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帷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方炎,”她在风里轻声说,“你欠我的。”
远处,北狄人的营帐中,一盏孤灯亮了起来。
方炎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但他还能动脑子。
他在想怎么逃出去。
也在想,那个穿银白色软甲的人,现在是不是在哭。
也许不会。她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会哭呢。
但他希望她会哭。
不是因为想看她哭,而是因为——哭,代表在乎。
他在乎她。
他希望,她也在乎他。
凉州城外的篝火熄灭了最后一缕烟。
北狄大营的深处,一盏孤独的灯火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终于亮了下去。
方炎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浑身冰冷。
但他怀里还藏着一样东西。
那枚从京城出发前李清寒随手丢给他的银白色发带——他偷偷留下,没有还。发带上有一种淡淡的冷香,像山巅积雪的味道。
他把发带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想办法逃出去。
如果逃不出去……
不,没有如果。
她还在等他回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