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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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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沉默了。他想起了皇帝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想起了那双始终没有笑过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应对虽然在及格线以上,但距离真正赢得皇帝的信任,还差得很远。

“皇帝还说了什么?”方炎问,“关于你的。”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才说:“皇帝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给我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一个让我不用再盯着你的恩典。”李清寒的声音很平淡,但方炎听出了平淡之下的波澜,“他说,只要我点头,他就可以把我调回京城,重新给我在宫里安排一个职位。他可以让我离你远远的,永远不用再管你的事。”

方炎愣住了:“你答应了?”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方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光。

“没有。”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胸口那种奇怪的感觉,但嘴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马车辘辘前行,长安街上的叫卖声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方炎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之后,皇帝并没有继续批折子。他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桌上那张赵正阳的密折沉思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此人朕要了。你来安排。

写完这四个字,皇帝搁下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七年前,也是在御书房里,也是在这张桌子上,他的父皇曾经对他说:“治国如打铁,要趁热。但铁匠有上中下三等,下等铁匠只懂敲打,中等铁匠懂得火候,上等铁匠知道炼的是什么料。”

他从前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

方炎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让人把破军从后院拿出来,放在桌上,点上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枪管、枪机、扳机、撞针、膛线——每一个零件都出自他的手,每一处细节都印在他的脑海里。这把枪不是最好的狙击枪,甚至算不上合格的狙击枪。它的精度不够,射程不够,可靠性也不够。如果放在现代,这把枪连军工厂的废品回收站都进不了。

但在这个时代,它是神兵利器。

方炎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在现代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宅,大学学的机械工程,工作后在一家小厂里画图纸,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八年,一事无成。穿越到古代之后,他反而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在这个所有规则都被打碎、一切都要从头来过的世界里,他那些在现代毫无用处的知识和技能,忽然变成了无价之宝。

他可以用一把狙击枪吓疯皇帝,也可以用一把更好的狙击枪改变这个时代。

只要他活得够久。

破军静静地躺在桌上,枪管上的精钢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方炎伸出手,轻轻抚过枪管,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兄弟,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拿起桌上的布囊,把撞针拧回了破军的枪机上。卡嗒一声轻响,零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像一把锁被锁上了。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皇帝今晚不睡觉了。他在御书房里铺开一张巨大的地图,那是大梁北境的边防图。地图上标注着大大小小的关隘、城池、兵力部署,密密麻麻,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皇帝的目光落在地图左上角一个小小的红点上,那里标注着两个字:黑岩。

黑岩城,大梁北境最边远最艰苦的城池,紧邻蛮族的领地。那里常年打仗,常年死人,被派去那里的人,不是犯了罪的官员,就是不受待见的将领。

皇帝的手指在那个红点上敲了敲,嘴角微微上扬。

“北境。”他自言自语地说,“最适合打磨一个人的地方。”

风起了。铁匠铺里的炉火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子飞溅出来,像一群慌张的萤火虫。方炎坐在炉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竹纸和麻线自己订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符号。

第一页写的是:机械原理。第二页:材料学基础。第三页:弹道学初步。

这些都是他在现代就烂熟于心的东西,但穿越之后,他花了很多时间把它们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这是一种梳理,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写下来,就能更清晰地知道哪些东西可以说,哪些东西不能说。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破军原型——巴雷特M82A1,12.7×99NATO。

这一页他用的是现代字母和数字,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能看懂。但他自己每次看到这一行字,就觉得安心——好像只要记住自己从哪里来,就知道该往哪里去。

“方炎。”

李清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方炎抬头,看见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面和一碟咸菜。

“还没吃晚饭。”李清寒把托盘放在方炎面前的矮桌上,动作很自然,就像她每天都这么做一样。

方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忽然笑了:“你下的面?”

“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方炎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面条煮得有点烂,咸菜切得参差不齐,但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李清寒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面。烛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今天在御书房,你说狙击枪能打死将军,打死元帅,让三军群龙无首。”李清寒忽然说,“皇帝信了吗?”

方炎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动了。”

“心动?”

“对,心动。”方炎咽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一把真正的狙击枪时一模一样。那是被震撼之后的心动,是看到了新世界大门的心动。皇帝这个人,不是一个守成之主。他有野心,他想做事,他想改变。而我的狙击枪,就是一根撬棍,能帮他撬开这个时代的壳。”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她不想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方炎,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

“皇帝的心动,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李清寒的声音轻轻的,像夜风吹过铁匠铺的屋檐,“心动意味着想要,想要意味着得到。皇帝想要你的东西,但他不一定想要你这个人。他能用了就用,不能用就毁掉。你今天在御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也都会掂量。你说狙击枪能打死将军打死元帅,你觉得皇帝会怎么想?他会想——既然一个人一把枪就能做到这种事,那万一这个人和这把枪站在我的对立面呢?”

方炎端碗的手一顿。

李清寒看着他,目光如刀:“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你有多厉害。恰恰相反,你要让皇帝觉得,你所有的本事,都必须依靠他才能发挥。你要让他觉得,你不是一把独立的刀,而是一把他握在手里才能杀敌的刀。这个分寸,你得拿捏好。”

方炎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少女的话如同醍醐灌顶,把他从沾沾自喜的幻觉中浇醒了。他原以为在御书房里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走错了路。狙击枪最大的威慑力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而一个能制造这种不可预测性的人,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来说,都是最大的威胁。

“李清寒。”方炎叫了她的全名,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嗯?”

“谢谢你。”

李清寒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以后不要叫我的全名。”

“那叫什么?”

“……随你。”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方炎的视线。他坐在炉火前,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傻笑了起来。

五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一队禁军就敲响了方炎的铁匠铺门。领头的校尉面无表情地递上一道明黄绢帛:“方炎接旨。”

方炎匆忙套上外衣跑出来,看见那个校尉的脸,心里就是一惊——御前侍卫的打扮,而且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那一批。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升方炎为兵部司员外郎,即刻前往北境黑岩城军中效力,主管新式火器研发制造,不得延误。

方炎听完圣旨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不是害怕,而是——黑岩城?那是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廊下的李清寒。李清寒的脸色在晨曦中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青。

校尉走后,方炎拿着圣旨走到李清寒面前:“黑岩城是什么地方?”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北境最苦寒之地,紧邻蛮族。一年有大半年在下雪,夏天也不过两三个月,而且常有蛮族南下劫掠。派去那里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回不来。”

方炎攥紧了圣旨。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那天在御书房里最后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不是欣赏,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我知道怎么用你了”的微笑。皇帝没有当场封赏他,没有热情地拉拢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趣——因为皇帝根本不需要。一道圣旨就够了。

把他扔到最苦的地方,让他去和蛮族拼命,去在生死线上打磨自己的本事。他活着回来,就是可造之才;他死在那边,那也不过是一个死了的铁匠,不值得可惜。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是帝王之术中最高级别的冷酷。

方炎把圣旨揣进怀里,转身进了铁匠铺,开始收拾东西。

李清寒跟了进来:“你要去?”

“圣旨都下了,我不去就是抗旨。”方炎把工具箱里的锤子、钳子、锉刀一件件拿出来,用油布仔细包好,“而且,这次去北境,不全是坏事。”

“坏事就是坏事,怎么就不是全坏了?”李清寒的语气有些急,“方炎,你知道黑岩城有多危险吗?每年冬天蛮族都会大规模南下,去年黑岩城守军战损超过四成,连守将都换了两茬!”

“所以啊。”方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李清寒,眼睛亮得不像话,“那里有最真实的战场,有最迫切的需求,有最不计成本的资源——只要我能拿出有用的东西。在京城里,我不过是皇帝众多棋子中的一颗,这颗不行换那颗。但在北境,我就是唯一。李清寒,你想想,黑岩城的守军被蛮族围困的时候,他们会挑剔我的武器不够完美吗?不,他们只会嫌我要得太少。”

“你疯了。”李清寒盯着方炎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疯了。”

方炎笑了笑,没回答。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工具箱里,那是破军的撞针。这枚小小的撞针经过他的精心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细而锐的光。

“李清寒。”他说。

“嗯?”

“你上次说,不要叫你全名。”方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我现在叫你什么?”

李清寒睁开眼瞪着他,目光里有怒气,有无奈,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最终她偏过头,声音低如蚊蚋:“……随便你。”

“那好。”方炎把工具箱锁好,拎起来往肩上一甩,“清寒,走吧!”

“去哪?”

“黑岩城。”方炎大步流星地走出铁匠铺,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面破旧的旗帜,“我这把刀,该上战场了。”

李清寒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方炎的背影。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镀上一层金边。他走得很快,像赴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会。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的祖父李太傅在临终前对她说的话:“清寒,爷爷这辈子看过很多人。有的人像玉,看起来温润,一碰就碎。有的人像铁,看着粗糙,却经得起千万次捶打。你以后要找的那个人,要是铁的筋骨,还要比铁更硬——他要能在最冷的炉火里烧,在最重的铁锤下打,打碎了重来,打弯了掰直,打完了还是一条好汉。”

李清寒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爷爷。”她低声说,“我好像找到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铁匠铺的炉火渐行渐远,但光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更远的地方,天空中即将升起的那颗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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