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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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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昀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宫。让父皇看看你我的杰作。”

进宫那天,整个京城都在下雨。

六月的雨来势汹汹,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姜禾跟在赵昀身后,怀里抱着用黄绸布包裹的火枪,靴子踩在湿滑的汉白玉地面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朱衣,金带银鱼,好不威风。正中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目光深沉,正是大梁朝的天子赵桓。

姜禾低着头,余光瞥见龙袍下摆上的金龙纹,心想:好家伙,这辈子没想到还能见着活的皇帝。

赵昀跪下行礼,姜禾跟着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赵桓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老六,你说有重要军器进献,到底是什么东西,搞得神神秘秘的?”

赵昀站起来,从姜禾手中接过黄绸包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父皇,此物名为‘神威枪’,是儿臣与铁匠姜禾历时两月所制。其威力之大,射程之远,精度之高,远超当世一切弓弩火器。儿臣恳请父皇现场试射,以证所言非虚。”

殿内顿时嗡嗡声一片。

兵部尚书张崇简第一个站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六殿下,你上次进献的那个什么‘自动纺织机’,害得江南织造局的工匠大半失业,差点闹出民变。这次又弄什么‘神威枪’,你当皇宫大内是你试箭的靶场吗?”

赵昀扭头看他,嘴角微翘:“张大人,上次的纺织机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此物若用于民间,必可使布匹产量翻三倍’,怎么现在又说害人失业了?”

张崇简被噎得胡子直抖,正要反驳,赵桓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吵什么吵。老六,你要试射,总得有个靶子吧?”

“有。”赵昀拍了拍手,殿外的侍卫抬进来一副明光铠,架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殿内的文武百官看到那副铠甲,纷纷变了脸色。

明光铠是大梁军中最精良的铠甲,胸口是整块锻打的钢制护心镜,厚度有一分有余。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就算是床子弩,也得百步之内才能射穿。

六皇子这是要干什么?

赵昀从姜禾手里接过火枪,熟练地装上火药和铅弹,端起枪,瞄准。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那个奇怪的铁家伙,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不屑的,还有不少人已经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六皇子要是闹出笑话,自己该怎么添油加醋地参他一本。

赵桓也坐直了身子。他看着儿子端枪的姿势,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动作,不像是胡闹。

赵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右眼对准照门,准星稳稳地落在明光铠的胸口位置。三十步的距离,对他来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但他要的不是打中,而是一击必杀的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什么叫降维打击。

扳机扣下的刹那,整个太极殿都被一道火光和一声巨响劈开了。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大殿内来回反射,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有几个胆小的文官直接跌坐在地上。龙椅上的赵桓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旁边的太监总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硝烟弥漫,硫磺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赵昀端枪的姿势纹丝未动,等硝烟稍稍散去,他放下枪,淡淡地说了句:“父皇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副明光铠。

铠甲还在,但胸口那块一寸多厚的钢制护心镜上,多了一个洞。洞口不大,边缘微微翻卷,透着暗红色的光。那是钢铁被高速穿透后摩擦生热的痕迹。

有胆大的武官走上前去,把手伸进那个洞里。他的手从铠甲的前胸穿进去,从后背伸出来,手指上沾着钢铁碎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那武官转过身来,脸色煞白。

“启禀陛下,铠甲……被击穿了。一个洞,前后贯穿。从护心镜到后心的铁叶,一共四层铁,全部击穿。”

四层铁,全部击穿。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桓从龙椅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走下御阶,走到那副铠甲面前,蹲下来,亲自去看那个洞。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赵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老六,这东西……你叫它什么?”

“神威枪,父皇。”赵昀双手托枪,单膝跪地,“此枪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百步之内可洞穿三重铁甲。若用于军中,我大梁铁骑将无人能挡。”

“一百五十步?百步之内洞穿三重铁甲?”兵部尚书张崇简的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殿下莫要欺君罔上!方才不过三十步,你说的百步——”

“张大人不信?”赵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挑衅,“那劳烦张大人站到一百步外去,儿臣给你射一箭看看。”

张崇简脸都绿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桓抬起手制止了儿子的胡闹,目光落在那支枪上,又落在赵昀身后的姜禾身上:“这个铁匠,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打的镰刀比匠作监还好用的那个?”

“正是。”赵昀侧身让开,把姜禾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中,“父皇,此人不仅是个铁匠,更是个奇才。这支神威枪的核心设计——膛线、定装弹、击发机构,都出自此人之手。”

姜禾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种被几十个朝廷大员同时盯住的感觉,属实不太好受。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草民姜禾,叩见陛下。”

赵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你一个铁匠,如何懂得这些东西?”

这个问题姜禾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一脸诚恳地胡说八道:“回陛下,草民自幼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西域传来的奇巧器物,加上六殿下天资聪颖,给了草民很多指点,这才勉强做出来这么个东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六皇子,又把自己说成是到处捡漏的野路子,半点不显山露水。

赵桓暗暗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支枪上:“朕……能试试吗?”

满殿皆惊。天子试枪,这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赵昀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亲自给枪装填好,双手递给赵桓:“父皇,此枪后坐力较大,您用肩窝顶住枪托,像儿臣方才那样。”

赵桓接过枪,沉甸甸的,至少得有十来斤。他学着儿子的样子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去,右眼对准照门。太监总管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玩意儿突然炸了膛。

靶子已经换上了新的明光铠,摆在五十步外。

赵桓深吸一口气,按照赵昀说的,瞄准,扣动扳机。

又是一声巨响。

赵桓整个人被后坐力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赵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硝烟过后,那副铠甲上又多了个洞,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赵桓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铠甲上的洞,忽然笑了。

那笑容开始很淡,然后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笑得整个太极殿都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皇帝疯了。

赵桓笑了很久才停下来,他把枪递给赵昀,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传朕旨意,即日起,成立神机营,专司火器操练。六皇子赵昀,任神机营提督。铁匠姜禾,授正七品军器监丞,督造火器。”

他又转向赵昀:“朕给你三个月时间,造出一百支这样的枪。三个月后的秋猎,朕要亲率神机营狩猎。”

赵昀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儿臣遵旨。”

赵桓重新坐回龙椅上,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坐着的这把椅子,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稳了。

退朝之后,赵昀拉着姜禾去了奇巧阁。路上谁都没说话,姜禾脑子里嗡嗡的,满脑子都是“正七品”“神机营”“一百支枪”这些词。

一百支枪,三个月,就算把他和赵昀两个人累死也造不出来。工业化生产需要流水线,需要标准化的零件,需要一整套完整的生产体系——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赵昀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一进奇巧阁就把袍子扯了,袖子撸到手肘,坐下来开始算账。姜禾在旁边看着,发现这人算账的速度惊人,心算比他用算盘还快。

“一个月造三十三支枪,平均一天一支多。”赵昀把炭笔往桌上一扔,仰天长叹,“姜禾,咱们是造枪的,不是母鸡下蛋的。一天一支,这不可能。”

“殿下说得对,不可能。”姜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

赵昀抬眼看他:“什么思路?”

“殿下听说过流水线吗?”

赵昀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官府造办处的流水作业?”

姜禾想了想,决定用赵昀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差不多。就是把造一支枪的整个过程,拆成几十个小的步骤。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的一个步骤,反复做,做到极致。一个人,一天只做一件事——比如专门给枪管钻孔,或者专门刻膛线。”

赵昀的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你的意思是……专业化分工?”

姜禾愣了一下。专业化分工这个词,应该是十九世纪才被系统提出的理论。赵昀只用了几秒钟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殿下说得更准确。”姜禾点头,“就是专业化分工。殿下想想,如果一个工匠专门做枪托,他一天能做几个?”

赵昀想了想:“如果材料和工具都备好,只负责雕刻和打磨……两三个应该没问题。”

“那殿下再想想,如果他需要自己在林子里找木头,自己处理木材,自己画线开料,然后再雕刻打磨呢?”

“那可能两三天都做不完一个。”

“就是这个道理。”姜禾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殿下请看,这是整枪的零件分解。枪管、枪托、击发机构、护木、瞄准具……每一类零件,都交给专门的工匠去做。这些人不需要懂整枪的原理,只需要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步做好、做快。”

赵昀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问题在于精度。”赵昀忽然开口,“分工的前提是零件能互换。如果每个工匠做的零件都不一样,组装的时候还是得一个个去配。这样反而更慢。”

姜禾笑了。这个反应速度,简直不像是个古代人。

“殿下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量具和夹具。”姜禾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卡钳和一个量角器,“这个东西叫卡钳,可以测量零件的尺寸。这个是量角器,测量角度。殿下再看这个——”

他从包最底层掏出一个铁块,上面有各种形状的凹槽和凸起。

赵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这是……标准件?”

“对。殿下可以叫它‘标准规’。”姜禾指着铁块上的凹槽,“比如这个凹槽的宽度是三分,只要工匠做的零件能严丝合缝地卡进去,那就是合格的。反过来,这个凸起的宽度也是三分,只要零件上的槽能刚好套上来,也是合格。”

赵昀盯着那个标准规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轻轻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朝姜禾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跟之前不同。之前是好奇和欣赏,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姜禾,你不是铁匠。”赵昀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姜禾赶紧摆手:“殿下折煞草民了。这些东西,不过是前人智慧的集大成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标准化、流水线、互换性,这些都是工业革命时期无数人智慧的结晶。他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这些东西提前搬到了这个时代而已。

但赵昀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把姜禾按回椅子上,亲自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姜禾,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姜禾,我不想瞒你。今天父皇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激烈。”

姜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父皇是个很可怕的人。”赵昀的视线落在茶杯里,看着漂浮的茶叶梗沉沉浮浮,“他能在一天之内灭了三个藩王,也能笑眯眯地跟敌国使臣喝酒吃肉。他今天在大殿上笑成那样……说实话,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他这样。”

姜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赵昀都愣住的话:“殿下,陛下笑的不是这支枪。陛下笑的是,有了这支枪,他就可以放心地把皇位传给殿下了。”

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赵昀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姜禾,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说什么?”

姜禾平静地回视着他:“殿下觉得,满朝文武,谁能扛得住一百支神威枪齐射的火力?殿下觉得,边关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谁敢在一百五十步外面对神威枪的射手?殿下觉得,太子殿下——”

“够了。”赵昀打断他的话,声音压得很低,“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姜禾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看得出来,赵昀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赵昀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个蹲伏的巨兽。

“姜禾。”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你刚才说,父皇想把皇位传给我。”

姜禾没说话。

赵昀转过身来,一半脸被烛光照亮,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种姜禾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那你知不知道,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大哥是太子,名正言顺。二哥掌兵权,三哥管钱粮。五弟虽然没有实权,但他是皇后嫡出,背后站着整个后族。”

他走回桌边,把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闷了:“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间破屋子,和一堆没用的破烂。”

姜禾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这些东西不是破烂。这些东西,迟早会改变这个世界。”

赵昀怔了怔,然后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个人,当铁匠真是屈才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三点。

姜禾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和图纸:“殿下,明天一早我就去挑工匠。一百支枪,三个月,咱们一定造得出来。”

赵昀点了点头,忽然叫住他:“姜禾。”

“殿下还有何吩咐?”

赵昀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说了句:“小心些。今天之后,你就不再是个普通的铁匠了。”

姜禾走出奇巧阁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已经散了,满天星斗亮得不像话。

他紧了紧怀里的图纸,大步走向宫门。

正七品军器监丞。三个月造一百支枪。还有那个在烛光下说出“我什么都没有”的六皇子。

姜禾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他知道自己一脚踩进了什么旋涡里,但他也清楚,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三年了,第一次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

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自言自语般说了句:“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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