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时光回溯(2/2)
陆长生走过回廊,走过侧厅,走过那些低阶修士做晚祷的小礼拜堂。他没有去圣堂,没有去祭坛,没有回地下圣殿。
他去了图书馆。
门虚掩着。
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昏黄的油灯在桌子上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火苗忽大忽小,随时都可能灭。
老修士莫伏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陆长生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莫。”
莫没有动。
陆长生又叫了一声。
“莫。”
莫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只眼睛睁开了,另一只还被压出的红印子糊着。他看了陆长生几息,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的神情。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是语言被封印了太久,久到嘴唇和舌头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协作,每一次想要发出声音,都要经历一次从零开始的、艰难的、近乎痛苦的学习。
“二。”
一个字。
从莫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含混的,像是石头在石板上拖行。
陆长生看着他。
莫的眼睛浑浊,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清明,是确认。他在确认陆长生听懂了。
陆长生听懂了。
“二”不是数字。是次数。
这是第二次。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一天。他在那个意识被抽离、被塞回、被黑暗吞噬的过程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三天前。回到了刚下马车的那个黄昏。
这是他的第二次。
莫知道。
“你知道。”陆长生说。
莫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看不出来。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莫又点头。这一次动作大了些,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陆长生在他对面蹲下来,和他平视。
“告诉我。”
莫张开了嘴。
他的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喉咙在震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他不愿意说,是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想要把那个声音送出来,就会被什么东西掐断。
他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痛苦。那种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的痛苦,不是生理上的憋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他的声带被上了一把锁、而钥匙不在他手里的那种绝望。
莫闭上了嘴。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骨头,缩成了一团。
然后他伸出手,枯黄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图书馆的地面是石板的,石板之间有细细的灰缝。莫的手指在灰缝里沾了一些灰尘,然后在石板上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很慢。
不是因为他在想怎么写,是因为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抖,而是整个手都在晃动,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蚯蚓在地上爬。
“门。”
一个字。
和之前一样。同样的笔画,同样的顺序,同样的歪斜。
陆长生看着那个字。
“门后面是什么?”
莫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
“门。”
又是“门”。
“门里面有什么?”
“门。”
还是“门”。
陆长生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门”字并排躺在石板上,灰尘的笔画很淡,有些地方已经断了,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陆长生问,“还是你不能说?”
莫没有写字。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陆长生。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泪水,是比泪水更深、更浓、更接近于本质的液体。
他开始磕头。
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很重,重到陆长生能听到骨头和石头碰撞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红印。第二下的时候红印破了皮。第三下的时候血渗了出来,粘在石板上,将那个“门”字的最后一笔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停。
陆长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莫停了一下,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他张开的嘴里,将牙齿染成红色。
他看着陆长生。
那个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个意思——对不起。
对不起,我说不出来。对不起,我只能给你看这些。对不起,我连告诉你“门”是什么都做不到。
陆长生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
莫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
陆长生看了他片刻。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昏黄的油灯在桌上烧着,灯芯又长了一截,火苗晃了晃,灭了。
图书馆陷入了黑暗。
莫还跪在黑暗中,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血从额头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那个“门”字上,将它的笔画一点一点地洇湿。
——
陆长生走出图书馆,在回廊里站了片刻。
走廊两侧的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他走过回廊,走过侧厅,走过那些低阶修士做晚祷的小礼拜堂。一路上的景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