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老头(2/2)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你能感觉到他们就在你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但你就是碰不到。因为那层纸——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纸——你撕不破。”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感觉到、但他永远抓不到的东西。
“我试了十年。”他说,“十年。每一天都在试。我杀人,我放火,我制造灾难,我上演悲剧。我把古堡里的人当成棋子,把他们的生死当成剧本,把他们的眼泪和血当成颜料。我画了一幅又一幅画,演了一出又一出戏。”
他看着陆长生。
“观众很喜欢。我的分数从90涨到95,从95涨到98,从98涨到99。然后——停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听的秘密。
“99分。一动不动。十年。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
“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好。我给了观众他们想要的一切——暴力、血腥、反转、悲剧、喜剧、闹剧。每一场戏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反复打磨的。我以为观众会喜欢。他们确实喜欢。我的分数涨到了99,但就是到不了100。”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后来我知道了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观众不想让我到100分。”老头说,“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们觉得——我还不够好。不是我的表演不够好,是我这个人不够好。我的底色不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分数,都是为了讨好他们。他们看得出来。他们不喜欢被讨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苦到像是在嚼黄连。
“观众喜欢真诚。哪怕你是杀人犯,只要你杀得真诚,他们就喜欢你。但我不真诚。我做每一件事都在算计——观众会不会喜欢?分数会不会涨?值不值得?每一个念头都在算计,每一个动作都在表演。”
“你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老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更苦了,“后来萧清袅出现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他站直之后,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我不得不承认,她在表演上比我有天赋得多。”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表演,她是真实的。但是她越真实,显得我就越卑劣可笑。”
老头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不是那种怕得发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被人从心脏上撕下一层皮之后、剩下的那层嫩肉暴露在空气中才会有的抖。
“她第一次来古堡的时候,才十九岁。”他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膀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萧郁衡带她来见我,说‘师父,这是我姐姐’。她叫我‘师父’的时候,声音很甜,像含了一块糖。”
他顿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她是个好苗子。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观众一定会喜欢她。”
他看着陆长生,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但我没想到,观众会那么喜欢她。”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她来的第一年,分数就从40涨到了80。第二年,从80涨到了90。第三年,从90涨到了95。第四年——99。”
他的手指停住了。
“四年。只用了四年。我用了三十年才爬到99分。她用了四年。”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陆长生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辛辛苦苦爬了一辈子的山,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穿着白裙子、唱着歌、蹦蹦跳跳地从你身边走过去,只用了你十分之一的时间就登顶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嫉妒。不是恨。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照镜子。”
他看着陆长生。
“她像一面镜子。站在她面前,我能看到自己所有的——卑劣。我做每一件事都在算计,她做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想做。我杀人是为了让观众高兴,她不杀人是因为她不想杀人。我戴着一张又一张面具,她的脸就是她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观众不是不喜欢我。观众是没见过真的。他们看了一辈子的假货,突然看到一个真的,那种感觉——不是‘喜欢’,是‘终于等到了’。”
他看着陆长生。
“就像他们现在看你一样。”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
“你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老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更苦了,“后来萧清袅来了,萧郁衡也来了。姐弟俩,一个是光,一个是影。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演的。一个被观众捧上了天,一个在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长生看到了。
他看到了萧郁衡小时候的样子——站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被观众喜欢、被师父夸奖、被所有人注目。他的眼睛里不是骄傲,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东西。
“他嫉妒她。”陆长生说。
老头点了点头。
“他嫉妒她。从小就嫉妒。但他不说。他从来不说不。他对她永远温温柔柔的,叫她‘姐姐’的时候声音甜甜的,像含了一块糖。”
他顿了一下。
“但我看得到。我看到他眼睛里那个东西,一天一天地长大。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浇水、施肥、晒太阳。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深。等到他发现的时候,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一棵——吃人的树。”
他看着陆长生。
“我没有阻止他。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做不到了。”
“‘孟伯渊’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每天在东花园拔草的、分数只有20的老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
“七年了。我每天都在这里拔草。看着他把一个一个的人扔进湖里。看着他的分数一点一点地涨。看着萧清袅——我的另一个徒弟——在棺材里慢慢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我帮不了她。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分数太低了,观众看不到我。我说话没有人听,我做事没有人看,我活着像死了一样。”
“可是现在萧清袅已经毁了,她是成功达到了100分,但依旧摆脱不了这方世界的束缚,萧郁衡的计划落空了。”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激烈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有的那种反应——瞳孔收缩,眼皮上抬,眼球表面的血管在一瞬间充血,把眼白染成了淡红色。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苍老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挤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