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两千年前的政治机器(2/2)
罗马每打赢一仗,就有几万、十几万战俘被铁链拴着运回意大利,贬成奴隶,贱价卖到各地。
地里的农活,本来是罗马自己的自由农一犁一犁干出来的。但现在这些自由农都被征去当兵,替罗马在海外打仗,一走就是好几年。等他们活着回来,自家那几尤格田地要么荒了,要么已经被留在本地的贵族趁机吞了。
贵族从不缺人手,他们有的是几乎不要钱的奴隶。用奴隶种地,不用付工钱,累死一个,再从市场上买一个补进去。吞下的好地,还能改种更值钱的葡萄和橄榄,榨油酿酒,一年比一年赚。
一个守着几尤格薄田、自己下地的自由农,种出来的粮食卖的价钱,怎么拼得过这种不要工钱的大庄园?所以他们的田只能一块一块贱卖出去,并进贵族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里。卖了田的人,带着老婆孩子,只剩一条路——涌进罗马城。
进了城,他们就成了既没地、又没活干的穷人。几十万这样的人挤在罗马城里,都是要吃饭的嘴,一旦饿急了,就会暴动。罗马的办法是从国库出钱买谷子,发给这些穷人,免得他们闹事。
而这些穷人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选票。
罗马最高的几个执政官,得由全体罗马男人投票选出来,而这些穷人,人人都有一票。虽然地没了,钱没了,但这一票还在。
塞拉斯知道,再过些年,罗马城里会冒出一批想往上爬的野心家,比如此时正摩拳擦掌的克拉苏、庞培,还有恺撒。
他们都看出了同一条捷径:自己掏钱,办最阔气的角斗、最热闹的赛车,自费给这几十万穷人发粮发钱。只要把这些穷人喂饱,穷人就会把那一票投给他,在广场上扯着嗓子替他喊。谁喂得最饱,谁的票就最多。谁的票最多,谁就能执掌最高权力、去海外合法地征召军队。而谁能用抢来的军功把士兵们喂得更饱,士兵们的刀剑就听谁的。多到最后,足够把整个元老院踩在脚下。
所以罗马这台政治机器一边打胜仗,一边把自己的自由农碾成流民,再把流民变成几十万张能用粮食收买的嘴和选票。喂这些嘴的人权力越来越大,大到没人拦得住。
塞拉斯看着那一排在烈日下弯腰割麦的脊背,一种很荒唐的熟悉感从心里冒上来。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有太多一模一样的事。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踩着这股怨气,一步一步爬到所有人头顶上。
他突然觉得,罗马不是一个陌生的、野蛮的古代,它是一台他早就认识的政治机器,它正在一仗接一仗地赢,然后一刀接一刀的割着自己的根。
货车碾过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颠。他收回了目光。
一辆白色双马车从对面驶过来,车帘是织金的,赶车的奴隶穿着干净的麻布短袍,车里坐着两个罗马贵妇,正咯咯笑着往窗外抛橘子皮。橘子皮飞起来,啪嗒一声砸在货车里一个高卢少年奴隶脸上,少年身子一颤,连哭都不敢哭出来。
赶车的奴隶冷冷地瞥了一眼车厢里的同类,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点轻微的厌恶。他是贵族家奴,比这些等着被送进角斗场的“低等货”高一级,这一级足够让他鄙视。
罗马的奴隶分十几级。最高级的是元老家里的希腊家庭教师,出门有人撑伞,俸禄按月发,主人死后,能在遗嘱里被释放成自由民。最低级的就是这些被卖进角斗士学校、矿场和庄园的。
货车碾过石板路的轮声“咔嚓咔嚓”地远去。前方的阿庇亚大道一路向南,通向卡普阿城外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
那座庄园,叫巴提亚图斯角斗士学校。
庄园里有一个人,此刻正在训练场上,用一根木剑,教训一群刚到的高卢新人。
斯巴达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