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基辅会战:跨越二十四年的伏击(2/2)
佩顿推门离开。
战术室里只剩约瑟夫一个人。他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他设计那个口袋时,想的是基辅。
1917年,那场战役还没有发生,还要再过二十四年才会发生。
但约瑟夫在现代读过那场战役的完整记录,读过不止一次。因为那是他作为军事历史博主,最常拿出来讲的案例之一,那是一场在规模上,让坎尼会战彻底相形见绌的合围。
德军在东线用两个装甲集群,从南北两个方向大纵深迂回。
古德里安的第二装甲集群从北面压下来,克莱斯特的第一装甲集群从南面顶上去,两支装甲矛头在基辅以东,两百公里的洛赫维察小镇合拢。整个苏联西南方面军被装进了那个口袋。
那个口袋合拢之后,德军的战果统计公布:
被俘苏军——六十六万五千人。
西南方面军——几乎全军覆没。
司令员基尔波诺斯上将在突围途中战死。参谋长、政治委员、集团军司令、师长、旅长,成建制地死在那片平原上。
六十六万人。
约瑟夫这一辈子——包括他在现代的那一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六十六万人是多少人。
他只知道,整个英国远征军1914年开赴法国的总兵力,不过十五万出头,到1917年这场推演正在发生的此刻,整个英国正规陆军的海外驻军加起来,也没有六十六万人。
后世的军事史学家在评价那场战役时用了一个词:
闪电战的巅峰。
倒不是因为它歼灭的人数最多,虽然它确实是人类战争史上,单次合围歼灭人数最多的战役之一,但叫它巅峰,是因为它把一套战术逻辑推演到了极致。
德军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超过了苏军统帅部做出撤退决策,所需要的时间。
当朱可夫在七月底就建议,放弃基辅以避免合围时,斯大林把他从总参谋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
当布琼尼在九月初再次申请撤退时,得到的回答是继续坚守。
当斯大林终于在九月十七日下令撤退时,合围圈已经合拢了两天。那道撤退命令变成了一张写给死人的纸。
这是速度和逻辑的胜利,这是让对方在他自己的决策循环里,活活困死的胜利。
当然,约瑟夫在现代读过那场战役的另一面,后世的人进行兵棋推演,复盘基辅合围时,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
战术上的极致成功,有时是战略上的致命诱饵。
德军在基辅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希特勒舍不得放弃,在乌克兰耗掉了整整六个星期。
而那六个星期,莫斯科城外的秋泥和冬雪,最终让德军止步。苏军用六十六万人的代价,把德国闪电战的脚步拖进了冬天。
但那是战略层面的账,是一整场战争的尺度上,才能算出来的账。
在单局的战术推演里,在这张沙盘的尺度上,基辅合围战的操作没有任何值得商榷的地方。它是人类战争史上,机动包围战术的最高范本,是任何一本二十世纪兵棋推演教材在讲“口袋战术”时,必然会翻到的第一个页码。
而现在,整个战术室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场战役。
因为它还没有发生。
佩顿读过的教育体系里,只有坎尼。当佩顿看见一个“让对方走向你的强点”的口袋的时候,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参照,是两千一百三十三年前的那场战役。
那是他所在的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那场合围真正让约瑟夫反复研究的,是那个口袋是怎么成形的。
苏联守军在正面阵地上是有战斗力的。他们有兵力,有火力,他们一直在守,一直在打。
但他们守的那道正面阵地,从德军装甲部队在他们侧翼开始迂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一口棺材,因为守住正面没有意义了。
退路已经不存在了,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指挥体系已经和外部失联了。那道正面阵地守得越久,他们被关在那口棺材中就越久。
约瑟夫在现代读这场战役记录的时候,在笔记上写过一句话:让对方用全力守住一个已经不值得守的东西,是最省力的歼灭方式。
他刚才在这张沙盘上,做的就是同一件事。
他让佩顿用他那套完整的、漂亮的理论体系,全力推进,全力占领,全力走向那个教材给他标注的最优解。然后在推演的最后一刻,让他发现他走进去的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约瑟夫替他选好的。
佩顿学走了他的决策频率,学走了他的渗透突破。佩顿把那些东西消化、翻译、装进了自己的体系。
但佩顿永远不可能学走的,是他脑子里那几十年的未来战史。是那些还没有发生、还要用几百万条命去换的经验。
这才是他真正的牌,那是整整一个世纪的军事史。
他把沙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收回来,放进旁边的盒子里,然后推上盖子,把盖子对齐。
沙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和他进来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