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被遗忘的“数字”(2/2)
“战友。”约瑟夫说。
那个中年男人把眼镜推了推,“对不起,我们这边没有更多信息,如果要找人,可以去军队登记处查一下转移记录。”
“好,谢谢。”
护士回过头,有点歉意的样子,“实在抱歉,先生。”
“没关系,”约瑟夫说,“不过我既然来了,能不能进去看看?”
护士迟疑了一下,往他胸口的勋章看了一眼,“好,但请不要打扰正在休息的病人。”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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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大多开着。
约瑟夫跟在那个护士后面,走过第一间病房,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六张床,摆得很密。
床与床之间的间距只有四十厘米左右,护士侧身才能走过去。
被单已经洗了很多遍,开始起球,颜色已经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灰色。
床边没有柜子,病人的随身物品放在床底的木箱里,或者挂在床头的铁钩上,有一个人的皮带挂在那里,铁扣已经磨损了,带身已经发黑。
靠窗那张床上的人失去了左腿,截肢处包扎整齐,但床单上有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呈现深棕色。
那个人闭着眼睛,面色灰白,嘴唇有点裂,旁边没有家属,床头也没有什么东西——没有花,没有信,什么都没有。床腿
靠门这张床上的人脸被烧过,右侧的皮肤是愈合之后被拉平的颜色,眼睛完好,正在看天花板。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眼睛往门口这边转了一下,看见约瑟夫,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窗玻璃有一块碎了,用木板钉上了,那块木板翘了一角,冷风从缝隙里进来,床最近的那个人身上压着两层被子,还是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约瑟夫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病房更小,塞了八张床。
窗户很小,采光不够,白天还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油的气味在走廊里都能闻到。床边地板有一块翘起来,没人修,走过去会踩到,护士绕过去,熟练地避开,像是走了很多遍。
走廊尽头的墙角有一个水桶,里面泡着几块抹布,水色混浊的,不知道换没换过。
那间病房里,有个年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床边,用仅剩的右手,笨拙地在一张纸上写什么,写两个字,停一下,写两个字,停一下。
他握不住笔,于是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遍,纸在他的膝盖上滑了一下,他用右手肘压住,继续写。
约瑟夫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起上次晚宴上,有人端着杯子随口聊起,说在萨里郡有一家军官疗养所,是谁家捐出来的庄园,三层楼,有花园,有专门的护工,每间屋子住一个人,床是真正的床,窗帘是天鹅绒的,窗外看出去是草坪。
那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当时没有特别去想,只是听进去了。
而在这里,平民士兵的医院是这样破败。
护士在前面等他,把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夹进去,“你要继续走吗?”
“不用了,”约瑟夫说,“谢谢你带我进来。”
护士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约瑟夫从医院出来,在外面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天,他在那家茶室橱窗外面停了几秒钟,那两个女人,戴着蕾丝奶白色的手套,白色的碎花瓷盘,热气细细地升着。
那家茶室和这里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英里。
门口铁栏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雨水在上面留下一条一条竖向的深色痕迹。铁栏杆顶端的箭头形状仍然锐利,但那种锐利和旁边的残败搭在一起,显得有些落寞。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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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约瑟夫在旅馆收拾好全部行李。
换洗的衬衫,军规手册,那本用弹药箱厚纸做封面的战术手册,还有阿尔弗雷德给他的那两张折叠的纸,夹在手册封皮和第一页之间。全部行李只需要一只军用帆布包就能装下。
他打量了最后一遍旅馆的房间。墙纸是印着小花纹的廉价墙纸,花纹已经被潮气和岁月晕开了,床单叠好了,枕头摆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他背起包,还了钥匙,走出旅馆的门。
伦敦的早晨是灰色的,淡淡的雾气把街道远端的轮廓都模糊了。一辆送牛奶的马车从旁边驶过,马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在清晨的静里传得很远。
他往维多利亚站方向走。
去桑德赫斯特的火车在上午十点发车,他早到了四十分钟,还有时间在站台上坐着把那两张纸再过一遍。哈定,卡特,阿尔弗雷德说过的那些人。
他走进维多利亚站,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脚边,把那两张纸取出来展开,从头开始看。
站台上人来人往,行李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孩子在跑,火车的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渐渐近了。
他看完那两张纸,折好重新夹进手册里。
九点五十五分。
他站起身来,背起包,往站台走去。
铁轨从站台延伸出去,在远处汇成一条线,消失在城市的边缘。
往南,桑德赫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