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审判（2/2）
一片扇形区域，半径超过百米，范围内所有扑腾、嘶吼、爬行的尸守，无论强弱，无论形态，动作齐齐僵住。紧接着，它们那被炼金术和怨念强行驱动的躯壳，从最微小的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崩散，化为比沙砾更细微的、灰黑色的尘埃，簌簌落入下方翻腾的海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死。”
她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能听见的音节。那是律令，是判决。
手指移动，指向另一片区域。
“死。”
又一片尸守化为尘埃。
连那些仅存本能的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凌驾于一切杀戮之上的、纯粹而绝对的“终结”气息。它们前仆后继的疯狂攻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滞和退缩。一些冲在最前面的尸守，甚至开始本能地调转方向，试图逃离那片被少女目光笼罩的死亡领域。
绘梨衣没有追击。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退却的怪物一眼，平静得就像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画布上几粒不和谐的灰尘。她的注意力似乎被脚下暴躁的海面吸引。
她俯下身，将那只戴着奇异骨链的手，轻轻按在了起伏不定的黑色海水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顷刻间——以她的掌心为圆心，一种无形的“秩序”蔓延开来。
狂怒的波涛平息了。高达数米的浪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抹平，起伏的海面以违反流体力学常识的速度变得光滑如镜。风似乎也停止了呼啸，空气中弥漫的腥咸水汽和死亡气息被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洁净感”取代。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绘梨衣直起身，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掌。
啪。啪。啪。
掌声很轻。
头顶，厚重如铅盖、翻涌着雷霆的乌云层，忽然向内坍塌了一角。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挖”去了一块。清冷、皎洁、不含一丝杂质的月光，从那缺口中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笔直地笼罩住这片刚刚被死亡洗礼过的海域。
月光落在镜面般的海面上，反射出细碎、跳跃的银色波光，美得不似人间。
然而，这美丽之下，是更深的严寒。
海面的温度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下降。那些跳跃的银色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渐渐凝固，仿佛融化的白银正在重新凝结。细密的、晶莹的冰晶以绘梨衣的小艇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加厚！冰层扩展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如同大地在伸展骨骼。
短短几分钟内，目力所及的大片海域，连同其中那些来不及逃离或仍在挣扎的尸守，全部被封冻在厚达数米的、透明泛着银蓝光泽的冰层之下！那些力大无穷、能撕裂钢铁的怪物，在绝对低温与某种更本质的“冻结”规则面前，徒劳地保持着狰狞扑击或惊恐退却的姿态，被永恒地定格，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
在绘梨衣的面前，它们确实只是可以随意摆布、冻结、或者抹去的“玩具”。
这场面，超越了混血种对言灵的认知，颠覆了炼金术的常规定律。即便是见多识广如昂热，目睹此景恐怕也会心神剧震。密党穷尽千年试图理解龙族的奥秘，但此刻绘梨衣所展现的，似乎已经触及了另一个层面——那是属于“神”的，创造与抹消、定义与废除的领域。
源稚生脱力地靠在冰冷刺骨的绞盘底座上，蜘蛛切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月光下那个如同神般的红发身影，望着那片瞬间化为寒冰地狱的海域。
他清楚，自己已经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当绘梨衣变成这个样子——眼神空洞，举止如同遵循着某种更高程序，力量如同神只般漠然而绝对——她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情感可以触动。任何试图靠近她、干扰她的存在，无论敌友，都会被那绝对的“审判”或“冻结”视为需要清除的目标。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安静坐在他身边看夕阳、会笨拙地学习人类表情、会依赖上官的温柔、被他称为“妹妹”的乖巧又孤独的女孩。
她是行走于人间的死神，是规则本身短暂的化身。
樱站在他身侧，目光从远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神迹场景，移回到源稚生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和神采的侧脸上。她忽然明白了，就在区区一分钟之前，当少主怒吼着“杀干净”、带头冲向绞盘时，在他那被责任、决断和必要之恶所层层包裹的心底深处，原来是那么、那么地……想救那三个来自本部的“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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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极渊边缘。
路明非松开手，漆黑如墨、却燃烧着暴戾光焰的长刀在他指间溃散，重新化为缠绕周身的黑色火流。在他面前，那具庞大如山岳、披挂着古城金属残骸与无数尸骸聚合而成的“尸守之王”，正缓缓向后倾倒。它那由多个龙头骨拼合而成的狰狞头颅，已经与扭曲的身躯分离，切口光滑如镜，边缘残留着丝丝湮灭的黑气。头颅尚未沉底，便在黑焰的余烬中快速崩解、化为飞灰。
“哈……哈……”路明非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内脏般的痛楚。黑色的火焰依旧在他身上翻腾、舔舐，但已不像最初那般纯粹受控。火焰的边缘开始扭曲、跳跃，时而暴涨，时而萎靡，仿佛他自身的意志正在与这股狂暴的力量进行一场残酷的拉锯战。头痛欲裂，无数混乱的嘶吼、低语、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冲撞——与三峡那次不同，这一次，更像是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被这力量引动、反噬，正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发狂的混沌感。目光扫向一旁——迪里雅斯特号如同被巨浪拍扁的易拉罐，残破不堪，外壳布满恐怖的凹痕和裂缝，但大致形状还在，几个观察窗内一片漆黑，不知生死。
“上去……带他们……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锚点，钉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他低吼一声，周身黑焰猛地向内一收，随即爆发出更强的推力！他伸出被火焰包裹的双手，抓住深潜器扭曲的外壳，如同魔神托举着凡人的造物，向着上方那片永恒的黑暗海水，悍然冲去！
黑焰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沸腾的轨迹，所过之处，海水被排斥、蒸发，形成短暂的空腔。一些零散的、侥幸未被核爆和审判清除的尸守试图阻拦，尚未靠近，便被逸散的黑焰触及，瞬间化为虚无。
上冲的速度快得惊人，压力变化带来的不适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几乎可以忽略。视野上方，绝对的漆黑开始透出微光，那是海面方向的象征。然而，就在那微光之中，路明非混乱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些极其不自然的东西——
冰。
巨大的、由纯净寒冰构成的……十字枪？
它们凭空悬浮在深海与浅海的交界区域，巨大无比，枪尖向下，仿佛神明投下的裁决之矛，又像是某种巨大封印的一部分，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寒冷与秩序感，与路明非周身暴烈混乱的黑焰形成了极致对比。
路明非仅存的理智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也没有余力去思考。他只有一个念头：冲破它！冲出去！
“啊啊啊——！！”他发出龙的咆哮，黑焰再度暴涨，包裹着迪里雅斯特号，如同逆行的黑色流星，狠狠撞向那片冰之领域！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黑焰与极寒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大片冰晶被汽化，但更多的寒意渗透过来，试图冻结火焰与灵魂。路明非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反而让他灼热的脑袋稍微清醒了半分。他不管不顾，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蛮横地撕开了一条通道！
光！真正的、来自月亮和海面反射的、冰冷的光，刺入眼帘！
冲出来了！
就在他破开海面、裹挟着漫天水花与黑色火焰腾空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在那柄最为巨大的、斜指向深海的冰十字枪的“枪纂”末端，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轻盈地一跃而下，朝着海面落去。
还有人？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日本分部那群废物在干什么？！
救人？救人……救人！！！
这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如同最后一道指令，压过了脑海里所有的嘶吼与混乱。
他承诺过不会让楚子航和凯撒死在这里，他做到了。现在，他或许还能再做一点什么。
“吼——！”
路明非发出龙的吼叫，强行扭转了黑焰的推力方向，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那个坠落的小小身影俯冲而去！黑焰在他身后拉出扭曲的轨迹，如同垂死的巨鸟最后的扑击。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微微抬头。暗红色的长发在月光和冰晶反射的光华中飞扬，露出一张精致却空洞无物的脸。
路明非的视野已经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他看不真切，只知道目标就在那里。他伸出双臂，翻腾的黑焰瞬间变得柔和，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怀抱”，将那个跃下的身影完全笼罩、包裹进来，牢牢护在怀中。
然后，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控制方向的力气，连同怀里的“累赘”和被黑焰勉强托着的迪里雅斯特号残骸，像一颗失控的陨石，朝着最近的那块漂浮在海面上的、扭曲的须弥座平台碎片，狠狠砸落！
“轰——！！！”
残破的钢铁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冰屑、海水、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沉入无边深海般的疲惫与混沌之前，路明非残存的最后一丝感官，捕捉到了被他护在怀中、此刻一同摔在冰冷铁皮上的那个身影身上，传来的气息。
冰冷的海水味，淡淡的、奇异的馨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让他莫名感到安宁和熟悉的……
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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