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回家(1/2)
大比武前两天,江海平回了趟家。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屋里林秀娥已经在调桐油灰,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蒸地瓜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他车筐里。
他推著那辆半新的飞鸽出了院门,链条上的油还没干,踩起来不响。
海堤上的风比前几日又硬了一层,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他把工装领子竖起来,身子压低,往镇上骑。
从月亮岛到造船厂家属院,先到镇上,再搭早班渡船过海,上岸再骑五里地。
渡船上没什么人,他把自行车靠在船舷上,站在船头吹了一路海风。船老大认得他,隔著驾驶舱喊了一声“江厂长家的老四吧”,他点了一下头。
船老大没再说什么,把收音机拧响了,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北风五到六级。
渡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灰濛濛的日光铺在码头上,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
他推著自行车上了码头,往家属院的方向骑。
五里地骑了一刻钟,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车轮胎沾了一层泥路上的湿沙子。
家属院是一排四层的红砖楼,楼前晾著渔网和衣服,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他家的门在二楼最西头,门口搁著个旧鞋柜,鞋柜上放著一盆文竹,他妈养的,竹叶有点发黄,大概是浇水少了。
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人。
他爸去厂里了,他妈大概是去了菜市场。
他把自行车钥匙搁在鞋柜上,站在门口看了看。
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著个搪瓷茶盘,茶盘里的茶杯倒扣著,杯底还有水渍,是早上喝完没擦乾。
墙上掛著他爸的工作服,灰蓝色的,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几个红字,洗得有点褪色了。
电视柜上摆著他四个兄弟小时候的照片,他最小那张是七八岁时候照的,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傻。
屋顶的漏雨痕跡还在。
天花板的西南角有一片泛黄的水渍,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三哥修过,但只是把瓦片重新码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渍没刷。
他妈大概觉得反正在上面,看不见就忘了。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
指尖沾了一层干透了的墙灰,一蹭就掉。
水渍边缘的墙皮已经翘起来了,拿手指头一抠就掉下一小片,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水泥。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得铲掉旧墙皮,刮一层腻子,干了再刷白灰。
材料镇上五金店有,腻子粉一包五毛。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去厨房找了个旧搪瓷盆,倒了半盆水。
又翻出一把刮刀,是他爸以前修船用的旧刮刀,刃口有点锈,但还能用。
他把椅子搬到漏水那面墙底下,踩上去,拿刮刀把翘起来的墙皮一片一片铲掉。
铲下来的墙皮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碎屑溅了一地。
铲到水渍中心的时候墙皮特別厚,刮刀推了两下才推乾净。
干了快一个钟头,他把墙皮铲完了。
拿湿布把墙面擦了一遍,把灰尘和碎屑擦乾净,等墙面晾乾。
他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兜白菜。
她站在门口愣了,看著儿子踩在椅子上拿湿布擦墙,脚边一地的碎墙皮。
“你怎么回来了。”她把白菜放在鞋柜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大比武还有两天,今天有空。”江海平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湿布扔进搪瓷盆里,“屋顶不是修好了吗,天花板的印子还在,我顺路给弄一下。”
他妈走过来仰头看了看天花板,那片水渍被铲掉以后露出了新水泥,灰色的,和周围泛黄的旧墙皮一比显得很扎眼。
“你三哥说这个不用弄,反正在上面。”
“在上面才要弄。水渍不铲乾净,受潮以后墙皮还得往下掉。”
他妈没再说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碎墙皮扫进簸箕里,拿到厨房倒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了一杯水递给他,又从他车筐里把那包蒸地瓜拿进来放在桌上。
“秀娥蒸的。”江海平接过水喝了一口。
“她手艺好。”他妈把旧报纸拆开,拿起一块地瓜看了看,又放回去,“上回她托阿海带的鱼丸,你爸吃了两碗。他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
江海平没接话,把杯子搁在桌上。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翻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十块的票子,放在茶盘边上。
“这个月的。”
他妈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伸手拿。
她把白菜拎到厨房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响了一阵,她关了水,把白菜掰成一片一片的放在沥水篮里。
“上回信里跟你说屋顶修好了,你三哥回来修的。”
“知道了。”
“你爸上月你三哥回来说起你,他问了好几句。问服务站忙不忙,问你那边吃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忙,但饭还是吃的。”他妈把白菜叶翻了个面,继续掰,“他就没再问了。他心里惦记,嘴上不问,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江海平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他妈把白菜洗好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了看他的脸。
“瘦了。海风颳的吧。”
“嗯。”
“大比武比什么。”
“四项。阿海柴油机拆装,海生焊工,秀娥捻缝,海生旧件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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