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套样(2/2)
电镀厂夜里很冷。
前处理池旁边的水汽贴著灯泡往上爬,冯师傅把袖子卷到肘上,一边骂徒弟手慢,一边自己拿小刷子刷孔边。
徒弟小周困得眼皮打架,刷到第五只时被他拍了一下后脑勺。
“这是给外宾看的確认样,不是给你练手。”
小周嘟囔:“十只而已。”
冯师傅把刷子往盆边一敲。
“十只过不了,后面一千只都別想过。”
这话把小周敲醒了。
十套確认样被单独放在白布上,冯师傅还让人拿来一盏檯灯,孔边对著光看。灯光一照,哪怕一点水痕都藏不住。
凌晨三点,第一遍看完,冯师傅挑掉两只。
徒弟不理解:“这两只没黄。”
“孔口发乌,明天到外宾手里就是话柄。”
他重新补两只。
等天亮送到五金厂时,冯师傅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国强没有客套,照样一只只摸。
冯师傅看得窝火,又忍住了。
要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是不信任电镀厂。现在他知道,林国强摸的不是他的面子,是这十只样能不能把昨晚那个坑填平。
外宾检查到第七只停下时,屋里气息几乎凝住。
他拿昨天黄点样对比,又让周启明问:“这批和大批能不能完全一样”
“完全”两个字最难答。
冯师傅刚想说能,被林耀东看了一眼。
话到了嘴边,他改口:“按同样前处理和抽检走,能控制在这批状態。”
周启明把“控制”翻过去。
外宾反而点头。
他不需要听万能保证,他要的是可重复的办法。
十套样过关后,梁主任让宋建民把“前处理换水记录”和“孔边擦检”补进生產確认附件。
宋建民写得手酸。
他忽然有些服气。
一只小掛鉤,从铁片到箱子,竟然能逼出这么多字。
可这些字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下一批夜里出问题时,大家知道先查哪一盆水。
箱嘜问题冒出来时,冯师傅还没走。
他本来想回厂睡一觉,听见adeton,又折回来站在门口。
他不懂英文,只听周启明解释是广州製造,便嘀咕:“电镀在广州,五金也在广州,写广州有啥不对”
严科长把箱外、箱內两层说法讲了一遍。
冯师傅挠挠头:“你们这些字,比镀层还薄,一刮就出事。”
这句粗话倒把屋里几个人说笑了。
笑完,大家更清楚了。
箱嘜上的字確实像镀层,薄薄一层,却盖在整箱货最外面。盖对了,是脸;盖错了,就是把责任刷到箱子上。
老赵让工人把已经刷好的三只箱先搬出来。
油墨还没全乾,改起来费事。
可三只箱能改,一百只箱就要命。
这个小停顿让每个人都记住:箱嘜必须先审,再刷。
阿標把这条写进装箱前检查。
他以前只盯货,现在开始盯箱子上的字。
上午检查结束,冯师傅坐在外贸公司门口的石阶上抽菸。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按灭,回头问林耀东能不能抄一份孔边擦检办法带回厂。
林耀东没有笑他。
能让电镀厂主动带走的,才不是南风一时写出来的漂亮规矩。
十套样被放进確认盘时,阿標没有再觉得数量少。十只过关,后面的大批才有话可说;十只过不了,一千只也只是更大的麻烦。
外宾从確认盘前移开后,那十套確认样被单独封好。冯师傅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像看一份刚考过的卷子,心里知道下次不能再丟那道水洗题。
阿標拿起第一张箱嘜草样,看见上面写著:
adeton.
他愣住。
草样两个字压在纸角,可这行英文一旦刷到箱外,就不再只是草样。
广州味可以放进说明卡,箱外產地却不能写顺手话。
林耀东接过箱嘜,指节在箱嘜边缘停住。
前面刚补完厨房掛。
现在轮到箱子上的脸出问题了。